《序列错乱》明堂桑

2、第二章 请你吃餐饭

　　榆桉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之后，咬咬牙，将车开出停车场。
　　段颜站在航空楼出口的马路边，微微倚着他的大行李箱，没有把手机掏出来解闷，也没有东张西望。他眼巴巴的盯着从面前驶过的一辆又一辆汽车。
　　“桉桉他车牌号没告诉我，手机号也没给我，万一他找不到我怎么办。”段颜嘀咕着，挺了挺胸，站直身板，深怕尹榆桉一个不留神就把他弄丢了。
　　过了一会儿，一辆银灰色大众开过来，缓缓停到他的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榆桉面无表情的脸。榆桉眉毛淡淡的，眼珠子也是剔透的浅棕色，素白的肤色，连嘴唇都是粉白。段颜毫不避讳地直直盯着榆桉的脸
　　尴尬地对视几秒后，榆桉有些崩溃地开口道：“你快上车吧。”
　　“……啊！好的。”段颜回过神，迅速将行李搬到后备箱，特别开心的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坐好，系好安全带。”
　　段颜点了点头，拉过安全带系上。榆桉余光看到他系好安全带之后，就拉上手刹，将车驶开。
　　段颜侧着头一动不动的看着榆桉侧脸，别人总是觉得榆桉清清冷冷，但是他不觉得。从小他与他相处，慢慢地就知道榆桉本质比自己还要幼稚，他生气难过时会任性地躲起来不理人，有时也调皮捣蛋鬼点子奇多，当然也会害怕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个别人眼中早熟懂事，善解人意的孩子，在段颜心中就是个和他一样的同龄人，甚至榆桉的情感要更加的细腻敏感。
　　段颜在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小小的孩子就被榆桉吸引到。榆桉小时候就长得顶漂亮，乖乖牵着妈妈的手走进茶楼。正巧碰到段颜这小混球从后台偷了青衣姐姐的胭脂盒急匆匆往外跑，本来想跑出茶楼的段小魔王瞬间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痴痴地看着榆桉，突然段小少爷把胖乎乎的手指伸进盒里一蹭，回想着在后台偷看青衣姐姐化妆的画面，把沾着胭脂手指往榆桉的两边脸颊抹去。
　　那时五岁的榆桉，面对这样突入其来的事情，不会躲开，仍由这个矮他半个头的小弟弟往他脸上抹那嫣红还带着香气的东西。段小少爷完成他的惊人之举后，傻乎乎地咧着嘴，用奶奶的嗓音说道：“姐姐，好看！”段颜叫完姐姐，榆桉本来被胭脂抹红的脸更红了，直烧到耳尖。整个人像只蒸熟的虾子，只能抬头向妈妈求助。而一旁的榆桉妈妈却自个儿捂着嘴笑个不停，还是后面赶过来的颜嘤一把拽住了还在“姐姐，真好看”说个不停的段颜，让他闭嘴，才救下了已经整个开始冒热气的榆桉。之后被颜嘤教训了，他不再叫榆桉作姐姐，颇自来熟地改口叫起了“桉桉”。
　　想起当初初见至今已经二十年，段颜觉得他们本不该错过这么久，但是总是有些事是难以预料，却往往出现在人生最重要关节，然后让一切都错乱。
　　榆桉一直感觉到段颜毫不掩饰望过来的目光，他有些不太舒服，刚想客套地寒暄一下，打破车里尴尬的气氛时。
　　段颜突然开口：“桉桉，我不想叫你榆桉哥。能像以前一样叫你桉桉吗？”
　　车还在匀速行驶，车厢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似乎开了好一段路，段颜打算厚着脸皮说要当榆桉是默认的时候。
　　榆桉觉得有些好笑，冷冷说道：“你刚刚这样叫的时候有问过我吗？什么时候这么礼貌了。”
　　段颜显然没有被榆桉的语气震到，反而松了口气，语气轻快地说道：“问你和直接叫，总还是有区别的。”顿了顿，不再用平日撒娇的调子，压低了声音，极认真又有些幽怨地继续说：“你不能再和之前一样看见我就转头走了，知道吗？”
　　榆桉看着前方，手不自觉的握紧了方向盘，却没有回应。
　　段颜倒也不在意，他开始和小时候一样叫尹榆桉“桉桉”。然后倒豆子似的劈里啪啦说起自己飞机上碰到一个来中国交流学习的中东男人，那个男人主动找他聊天让他吓一跳。这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他们就着飞机餐，漫谈了世界各地美食，段颜靠着幻想生生吃出了满汉全席的感觉。榆桉一边开车一边听他在旁边说个不停，就这样一路开回市区，多亏了段颜，倒也没有出现榆桉想象的尴尬场景。
　　“你回来住哪？我送你过去。是和阿姨他们一起住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和我爸妈住，多不自在。”段颜回答着，边低头翻手机“我看看啊……在文复路的拜庭公馆。桉桉你不知道的话，可以导航过去。”
　　榆桉想了想，微微摆了头“不用了，我知道怎么开，成煜他们的工作室在那附近。”
　　段颜听到成煜二字，本来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倏地挺直腰板，兴致勃勃地表示以后有时间要去找成煜玩。
　　“啊，对了，成煜之前和我提过他交了个男朋友。桉桉，你认识吗，人怎么样？”
　　榆桉没想到段颜会知道这件事，也许他们私底下有在联系吧，好像只有他在赌气一样没和段颜联系过。心不在焉，榆桉敷衍地回答：“认识啊，就人美心善，都挺好。”
　　段颜不太纠缠于成煜的八卦，反正之后还会见面。他现在更想的是让桉桉和他吃回国的第一餐饭。
　　“桉桉啊，我们等会儿先在超市停一下，去买些菜和日用品吧。”
　　榆桉想了一下，就明白他的意思，一起去超市购物买菜自然是想让他陪他在新家吃晚餐。又是要接机又是要陪吃的，过于得寸进尺了，榆桉委婉道：“我不会煮菜啊，而且我也不怎么喜欢在外面吃。”
　　“煮菜我会啊，桉桉你放心，我们在家里吃。绝对健康又美味。”段颜不慌不忙的接过话。
　　得，没的后路可退，再拒绝就矫情了，榆桉扯着嘴角，假笑着答应了。
　　段颜的公寓附近就有一家大型超市，榆桉把车停好后，两人一起下车进去。
　　段颜在榆桉答应他的晚饭邀请之后，得意洋洋的说自己在美国修炼的厨艺，绝对可以征服榆桉的胃。
　　榆桉无奈地想，这自买自夸的性子果然没有随着长大而收敛一点。不过竟然来了，他还是挺期待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能做出些什么来。
　　段颜有模有样的挑选了不少的食材。榆桉看着购物车里的东西，思忖着，段颜这个在美国练的厨艺，到底会做出什么菜系，会不会是中西合并，不伦不类。
　　段颜瞄到榆桉一直低头看着购物车，乐呵呵的说：“你就别担心了，我还没有厉害到会做中美合拍，两开花的晚餐。”
　　小九九被看穿，榆桉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开，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拿货架上的商品，佯装在认真挑选。结果因为刚才一直低头打量着购物车里的食材，段颜领着他走，他根本没发现走到了男士内衣裤的地方。随手拿起的一盒东西好死不死，就是一盒男士内裤。
　　榆桉脸瞬间爆红，急急忙忙地把那盒内裤塞回去，然后手足无措地站在那，眼睛也不敢四处乱看。段颜看着他这个反应，忍不住地勾着嘴角想，桉桉这么呆，一点都不像比自己大两岁的人。突然，榆桉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连人带车拽着逃离这放眼望去全是男士内裤的商品区。
　　逛了一圈，段颜把需要购买的的都选好后，让榆桉先去开车等他，他去结账。等段颜账结完上车，开了十分钟左右的车，就到了段颜父母给他置办的公寓。
　　段颜看着妈妈之前发给他的详细地址，领着榆桉，找到了自己的家。他打开门，提着购物袋走进去。榆桉跟在他的后面，轻轻地带上门。
　　这间公寓是小户型，不过装修精致，五脏俱全，走的干净简约风。段颜自己还是挺满意的，他招呼榆桉在沙发坐下休息，然后提着一大袋食材就向厨房走去。
　　榆桉犹犹豫豫，不知道是听话地坐下休息，还是去厨房打个下手。最后思来想去，看着段颜在厨房里游刃有余的背影，决定乖乖坐等开饭好了。榆桉窝在软软的沙发里，有点困，半眯着眼，心安理得地对自己说，自己也不会煮菜，去了也是帮倒忙……
　　睡得正香，感觉突然有些呼吸不畅。睡梦中的榆桉皱了皱鼻子，艰难撑开眼皮。映入眼中的，是段颜放大的俊脸，笑眯眯的眼，挺直的鼻梁……和一口傻咧着的大白牙。
　　段颜这个笨蛋竟然在自己打盹的时候，捏住他的鼻子。
　　段颜看到他睁开眼了，开心的大叫：“桉桉！快起来，晚餐做好了，快快快。”
　　还处于半混沌状态的榆桉鬼使神差地想起家里阿姨最爱看的偶像剧，果然，剧里那种愿意深情凝望爱人直到醒来的男主是不会有的……榆桉板着脸，伸手推开眼前这张气质与五官严重不匹配的脸，坐起身，穿好拖鞋，走去洗漱间，留下一个无情的背影。
　　榆桉从洗漱间出来，段颜已经站在餐桌旁，示意他旁边的餐椅，是榆桉的位置。这是一个长方形的餐桌，通常两人用餐的情况下是各坐两端或者并列而坐。但是段颜总是另辟蹊径，他拉开椅子让榆桉坐在一边，而他则是坐在榆桉的左斜方。
　　榆桉一落座，段颜就兴冲冲地介绍自己做的菜。这是一餐非常家常的中式晚餐，酱炒牛肉，丝瓜蛋汤还有素炒三鲜。虽然菜种挺简单，但是能看出做菜的人在装盘，摆盘上的用心。
　　榆桉看着一桌子菜，简简单单，没有昂贵的食材，没有浪漫的烛光，心里一片柔软，却又矛盾地觉得自己竟然一顿晚餐便可收买。心里虽纠结，脸上却还是控制不住地笑起来，嘴角现出小小的梨涡。
　　“段颜，谢谢你。”榆桉好像明白了为什么从昨晚到现在他的心仿佛一直飘在半空。
　　段颜想摸摸榆桉的脸，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长大了不能像小时候随意吃豆腐还不被当作登徒子，捻了捻手指，把念头压了下去。
　　“桉桉，你不用说谢的。快吃饭吧。”段颜看着榆桉，说道。
　　榆桉明知道段颜这次回国是真正的回来，但是直到现在一桌段颜亲手做的菜摆在面前，他们坐在一起准备开始吃晚饭，榆桉才觉得之前一直头重脚轻的感觉终于消失，终于是踏了实地。
　　他拿起段颜摆好的碗筷，开始吃起来。不知道是心情的因素，还是段颜厨艺真的很不错，这桌菜的确味道很好。
　　“很好吃。”榆桉难得在进餐的时候说话，但是他觉得段颜会想听到夸奖。
　　果然段颜一听，乐开了花，又开始扯一大堆关于自己如何修炼厨艺的经历。段颜和他在一起吃饭，从不遵守食不言的规矩，只要榆桉在他身边，他无时无刻都乐于和榆桉分享自己的事情和自己的想法。榆桉边吃，边安静地听着。虽然不做应答，但是总会在关键时刻点点头，表示自己有在听。
　　晚餐结束之后，榆桉看着时间，打算要走了。段颜想着在这极具里程碑意义的破冰晚饭之后，还要乘胜追击，之后再多制造些相处时间才行。他刚刚在饭桌上已经问了榆桉的微信，打算再找个理由明天约他出去。他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想要带榆桉去看。
　　榆桉换好鞋，转身，微仰头，看着一直跟在身后的段颜，道：“还是谢谢你今晚的款待，本来你回来，应该是我请你吃饭的。”
　　段颜一喜，打算顺手推舟，让榆桉明天约他。结果没等他开口，榆桉就接着说：“这样吧，明天中午素新酒店，叫成煜一起吃餐饭。可以吗？”都说到这份上，段颜当然只能疯狂点头了。虽然不是二人世界，但他还可以要桉桉一个下午的时间，足够了。
　　榆桉没让他送下楼，段颜委屈巴巴的讨了一个抱抱，才心满意足的放榆桉回去。
　　等榆桉回到家，父亲已经休息了。
　　今夜无月，他站在庭院的小石子路上，看着黑夜也遮不住的绿意盎然，走着神。
　　在此刻静谧的夜里，裹着微凉的秋风，只有他一个人静静地站在这里，才可以肆无忌惮地剖开外壳，直面自己的内心。细想今天，原来无数无奈僵硬和想躲避的情绪深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当段颜主动示好拥抱时，主动叫他桉桉时，和他一起逛超市时，一起吃晚饭时……那种本以为已经消失的期待如雨后春笋般在榆桉心中破土而出。
　　“他回来了……”榆桉悄悄地念叨着，轻轻地迈着步子，走进家里。
　　回到卧室，他发微信告诉成煜明天中午吃饭的事。成煜很快就答应了。榆桉把明天的工作内容重新排了一遍。稍微加了下班，洗完澡睡觉时，已经比平时晚很多了。他疲惫却安心，滚进柔软的床里，迅速入睡，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