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皆苦，你是草莓味》倾而念之

4、chapter3.人有悲欢离合

　　江念依稀记得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自己还是有父母的。
　　他们也会和普通的父母一样，在扬着大风的春天带她去放风筝，在细碎的树荫下乘凉，在烂漫的大红枫叶里谈天说地，在飘着冰冰凉凉的雪地里堆雪人。
　　松岑这个小城是那样四季分明，树的叶子由嫩绿到深绿再到艳红最后凋零，从东南风到西北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这样悄悄滑过了。
　　其实江念不太记得父母逝世后的心情。
　　她只记得那一日福利院的阿姨来接她告诉她她没有家了，记得父母的亲戚没有一个愿意收留她，只记得......那天她抱着自己的洋娃娃茫然地看着这些陌生的大人......
　　江念甚至不知道那时候她有没有哭，有没有半夜喊着“爸爸妈妈”醒来，有没有被福利院的孩子欺负，有没有孤单...有没有难过...
　　也从没有谁问过她...是不是想爸爸妈妈了......
　　只是，从那以后，很多事情都改变了......
　　每天起床时再也不会听见妈妈说“念念快起床要迟到啦！”而是被刺耳的铃声和许多孩子的哭闹声吵醒；每天吃饭时再也不会被爸爸逼着把所有饭菜乖乖吃完不许挑食不许剩饭；甚至上课不认真听讲做了错事也不会再被请家长了；考试考砸了也不用再担心怎么给爸爸签字了......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她没有爸爸妈妈了。
　　她的父母走了，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江念啊，”王老师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乔杨本就是学校文科A班的学生，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
　　对此江念并不意外，一个基础薄弱的学生，就算再努力，也绝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月时间赶超到年级第一，除非，他原本就从未荒废过学业。
　　王老师经过了几个星期的治疗，人更瘦弱了，嗓音也连带着沧桑了许多，好似泛黄的书页被微风轻轻翻过。
　　“高一的乔杨，成绩优异，为人开朗又骄傲，他变成如今这个样子，我也并不清楚详细的起因结果，只知道那年在他身上发生了两件大事。
　　“那还是高一的上学期，期中考时乔杨被巡查的李主任抓到舞弊，当场就带去德育室了。
　　“想来也是，李主任既是教导主任也是他们班的班主任，对他一直很看重，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想必当时气急了，拉着他就走了，试卷也没让他继续写完。
　　“那时我是一考场的监考老师，考完试后也跟着去了德育室。乔杨一直沉默着不说话，接受李主任的批评，就和那天一样......”
　　那天是哪一天呢？
　　是王老师住院的那天。
　　那天的乔杨浑身是伤，草草包扎后，面对李主任的训斥，也是如出一辙的沉默。
　　时光轮了两遍，你细细碎碎的成长，一直在伤害自己，伤害他人。
　　“他的家长也来了，话也很少，但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很温和，想来那样的家庭，才会有乔杨这样阳光健康的孩子吧。
　　“最后还是没给处分，李主任终究没忍心，只让他的父母把他带回家反省一个星期。”
　　温瑶清楚，这个惩罚虽不算重，却也绝对算不得轻。
　　他们的这所高中名叫东辰高中，不同于其他的学校，它的地址在离城市较远的郊区，但是这里自然环境很好，居住条件也很好。
　　第一任校长选址在此处便是为了远离城市的喧嚣。这个学校师资力量雄厚，学习进度更是紧凑。大多数学生都是在学校寄宿，很多老师为了方便也在学校内部居住。
　　回家一个星期，落下多少课程暂且不谈，像乔杨这样一个A班的学生出了这样的事，在这所学风淳厚的学校里，也难免引人非议。
　　“直到那个学期结束，乔杨也没再去过篮球场。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他退出了校篮球队，他的队友们几乎天天都给广播站投稿，意思大都差不多——让他回来。”
　　可是乔杨那样傲气的人，必然是不会回去的。
　　果然——“不过乔杨却从不回应，于是，这件事也就渐渐消停了。”
　　多么骄傲的少年心性啊。
　　“少了打篮球的时间，乔杨的成绩上升了不少，一直保持在年级第一。可谁也没想到，高一下学期没开学多久，他就主动要求转到艺术班——也就是我的班级。”
　　东辰高中不仅文化科成绩很好，艺考生也同样非常优秀。可像乔杨这样，文化科优异的学生，半途执意学艺术，却是很少见的。
　　“虽然学不学艺术完全是看学生和家长的个人意愿，但乔杨情况特殊，可即使李主任不肯忍痛割爱，学校领导百般劝说，他依然自己把桌子椅子搬到我们十五班来了。
　　“这件事轰动了几乎整个年级，他的家长再次来到学校。但是这一次，却只有他父亲一人，不过不到一年的光阴，仿佛老了十岁，沧桑，却依然带着家教犹存的风雅。
　　“我们一起开了个小型会议，他的父亲说他支持乔杨的想法，任凭各个老师或忧虑或愤懑的劝说也没有改变想法。
　　“再后来，这件事不了了之，所以乔杨也在十四班留了下来。”
　　那……他的父母......
　　“比起以前篮球场上的张扬少年，乔杨显得极为沉默，眼睛总是没有焦距，对所有事情都不上心，除了一件事——画画。
　　“每一节专业课他都很认真地学习，不会的不懂的就缠着老师问，似乎真的对于绘画有很大的兴趣。只是，文化成绩一直不上不下，保持在五十多名。
　　“我私底下也找他谈过许多次，他总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只沉默，再后来......”
　　王老师突然静默，眼神尽显疲态，似乎不想再继续说下去，或者，是不忍再说下去。
　　他拿起病床旁桌子上的水杯，喝了几口，叹了口气。
　　江念把头深深埋进自己的怀抱里，声音嗡嗡传来：“老师，您说，这人生啊，为什么这样的苦。”
　　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却只有乔杨一人。
　　“老师，他们还没吃完，我先回来送饭。”说着，乔杨把打包的饭菜一一摆在桌子上，“快吃吧，还是热的。”
　　乔杨的声音微凉，面色如常。
　　江念磨磨蹭蹭了很久，才把抬起头来慢吞吞地吃饭。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们俩的谈话他又有没有听见，如果听见又听进去了多少呢？
　　死孩子进门敢不敢敲个门先？！
　　江念心里乱糟糟的。
　　食不知味。
　　不知为何味，不知何为味。
　　王老师手里拿着玻璃杯，杯里没剩多少水了。
　　一阵风吹来，杯里的水一晃不晃，沉静，清澈。
　　乔杨看见江念眼眶泛着些许红色，又很快收回眼神，抿了抿唇，最终却没说话。
　　很久以后江念回想起那时的场景，终于明白为什么情绪波动会那么大。
　　可能不仅仅是同病相怜的感慨，还有更多别的因素——江念躺在正看电视的乔杨腿上，一边抠着乔杨白色衬衫最下面的那颗扣子，却也只是抠着扣子，没有解开的意思，一边笑道：“乔先生，原来我那么早就喜欢你了呀。”
　　乔杨用自己的大手捉住江念的手腕，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无奈弯唇：“是啊，乔先生表示很荣幸。”
　　其实，在她自己都未发觉的时光里，她已心悦他许久。
　　那一点点多出来的心疼，连她自己都没有发觉。
　　沉默，漫长，这是江念唯一的感受。
　　吃过饭后，他们因打算赶在班课前回学校，便向王老师道了别。
　　云依依和夏北川玩玩打打，乔杨和江念竟逐渐被落下了一小段。
　　乔杨没有开口说话，江念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更没有什么话题，气氛一直保持着诡异的平衡。
　　哼。不说就不说。
　　一路无话，终是到了学校。
　　看这时间，晚自习之前的班课快要结束。
　　居然用了这么长时间吗？都来不及上班课？
　　不过她对班里的纪律有信心，没有她在他们应该也不会吵闹。
　　江念向门口的保安出示了证件，带他们进了校门。
　　“老师，谢谢你，我想看望王老师已经很久了，看到王老师现在身体逐渐康复我也很开心，真的真的谢谢你！”一进校门云依依就激动地向江念鞠了一躬。
　　“干嘛呢，”江念摸摸她的头，“依依，其实，我也很谢谢你。”
　　谢谢你懂得王老师的暗示，将乔杨和夏北川带出去，谢谢你一路上给我们说话的机会......尽管我最终没问出口......
　　“依依，你是个聪明的小姑娘。”
　　“切！她哪有我聪明！”夏北川一路上吃了云依依不少瘪，此时逞口舌之快也要争回来。
　　真是臭小孩的脾气。
　　江念想着，又不自觉地看向乔杨，他默然，眼神晦涩深沉，是她看不懂的光泽。
　　又想什么呢臭小孩儿。
　　“行了，快去上课吧。”江念向他们摆摆手。
　　天色渐晚，她终于露出久违的笑容。
　　乔杨看着那笑容，有一瞬间的晃神，用力眨了眨眼，夕阳的光芒映在他的眼里，璀璨耀人。
　　说星星漂亮的人一定没有见过你的眼睛。
　　江念心里突然蹦出来这样一句话，是许久以前在网上看到的句子。
　　“乔杨，要上课了，快走，”夏北川推了推乔杨，一脸莫名其妙，“发什么愣啊。”
　　云依依瞥了他一眼，默默又翻了个白眼，无奈地拉着夏北川走向教学楼。
　　乔杨朝江念挥了挥手，转身跟随夏北川向教学楼奔去。
　　“老师！真的谢谢你！”云依依跑着，也不忘回头对江念大喊了一声。
　　校园空荡荡的，江念看着他们，心里一阵感慨。
　　都是少年啊。
　　此去，夕阳西下，少年仍是少年。
　　乔杨，如今你笑得温暖如阳，是否已走出阴霾迷茫？
　　在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日日夜夜里，悲欢离合在世界上的各个角落上演和重复着，我们和大多数人一样，平凡，无力，选择了平静地接受，接受离开的人留下的废墟，接受陪伴的人带来的盛礼。
　　我们都生活在阴沟里，但仍有人仰望星空。
　　江念在日记本里记下这些话时，天色已经深沉了，月亮挂在天边。
　　人有悲欢离合。
　　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这首词真令人难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