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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1.微风轻轻起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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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随着三声礼貌的敲门声,少年干净的声音传来。
“……”趴在桌子上的江念连忙捂住脑袋,好似这样就听不见那声音。
“报告。”办公室外的人似乎不相信里面没人,执着地又敲三下。
江念继续捂头,纹丝不动。
安静了一分钟,可江念却觉得过了半个世纪,正在她以为门外那人走了的时候,干净澄澈的声音又传来:“老师,我知道你在里面。”
so???这就是我应该放你进来的理由???
虽然这样想着,江念还是松了口:“进。”
办公室的门被一只白皙纤长的手推开,阳光倾斜,微风拂过,带着些许午后的暖意。正值九月,南方路边的树木依旧郁郁葱葱,阳光斑驳地洒落地面。
这是江念回到家乡松岑实习的第一个月,在自己的母校担任高二艺术班十四班的班主任。因江念考研成绩优异,她的导师对她评价极高,于是仅仅大二她便得到了实习的机会。
江念的英语已过了八级,担任英语老师自然是绰绰有余。而那个班原本的班主任王老师被那帮调皮的孩子气得高血压,江念曾去看望过这位严厉而又无奈的老师,其间谈了一席话,第二日便被举荐为新任班主任了。
“老师,您怎么不开灯啊?”江念的神思被拉回,抬头看去,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在这小小的办公室走来走去,拉开了两边的窗帘,又走到她面前继续唠叨,“这么好的天气还拉窗帘,真是浪费……”
“停停停,说吧,找我什么事?”江念及时止住了他的话,关灯关窗帘还不是为了躲你吗,看破不说破行不行啊行不行。
“老师,这题我不会写。”少年委屈巴巴地把一本英语资料递到她面前。
“过来,坐。”江念示意他坐到自己旁边,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
少年顺从地坐下,看见江念手中的笔盖,红红的小草莓上闪着小小的亮片,被阳光在他眼中折射出一小片彩虹,嘴角也温润地弯起了弧度。
题目并没有很难,江念讲完后又找了几篇类似的文章给他练习。
午后的阳光安静得有些过分温柔,让人不忍打扰。
其实推断江念在办公室这件事很容易,每天午休时她都会在办公室写教案或者休息。
江念把目光移到一旁专心写题目的少年,今天他倒是很乖。
蓦然,少年抬头,他的目光直直撞入她的眼睛。
她虽然不想承认,却还是从他这目光中察觉了几丝温柔,他眨了眨眼:“老师,我好看吗?”
下一秒,草莓笔盖就落到了他的头上:“写你的作业。”
江念无奈地撇了下嘴角,刚夸你乖就又来了。
心里一阵叹息,回想起刚刚的心理活动,更何况,这孩子已经每天午休来这里“骚扰”她很久了。
少年也不恼,摸了摸并不疼的脑门转过头继续写。
这少年名叫乔杨,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外出打工,家里只有奶奶照顾他,一年中也就过年时能团聚一次。
随着乔杨慢慢长大,奶奶年纪也大了。两个月前乔杨在网吧和小混混打了一架,浑身是伤,一行六七人一起被送去了派出所。不想惊扰奶奶,乔杨只好打电话给班主任王老师。
那晚,五十多岁的王老师踏着凌晨两点的微冷月光走进警察局,那五六个混混出言肮脏不堪,争论期间他气急攻心,倒在了地上。
救护车的声音在那天的乔杨耳里异常刺耳,就像惊心动魄的催命符,打在他心上,也打在这寂静的深夜里。
他在医院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王老师还没醒,他就离开了。
跟奶奶说在老师家写作业,很晚了老师便让他留宿了。他的伤口也好得很快,是王老师给他出的医疗费。
“老师,写完了。”乔杨看向江念,那人手里还握着“小草莓”,已睡着了。
阳光斜斜,微风轻起。
乔杨轻笑,蹑手蹑脚地推开了门,向校门飞奔而去。
阳光洒落大地,树叶摇啊摇啊,时间一晃就已经过去。
江念是被上课铃声吵醒的,乔杨估计已经回去上课了,办公桌上放着乔杨写完并且改好的作业。
……以及一张便签纸——“老师,我把可爱的小念带来陪你睡觉呀~”
后面还跟着个卖萌的颜表情,简直就像在嘲笑我不小心睡着了一样,可恶!
这家伙,大中午的跑回家把猫带到学校居然没有人管吗?!
江念看了看身旁的猫,无奈,这喜欢黏着她的性子到底是跟谁学的,你找你主人去啊喂!
没办法,只好带着它去上课。
江念眯着眼睛不紧不慢地走向教室,身后跟着一只橘猫。
江念到教室的时候已上课两三分钟了,英语课代表李阳凯正在放英语单词磁带,全班同学都在记单词。
算是一个自王老师病倒以来的一件值得人欣慰的事吧,孩子们都懂事长大了不少,她忽然有些感慨,真希望王老师赶紧重回讲台看到他们越来越好啊。
江念走到乔杨旁边,把他的英语资料放在他桌子上,便转身走上讲台。
“噗。”他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同桌夏北川好奇地凑过来,乔杨手忙脚乱地捂住了作业。
不因别的,只因上面那一排龙飞凤舞的字——“猫咪再可爱也没我可爱!就算叫小念也不可能比我可爱!”
“Good afternoon,everyone.(大家下午好。)”
“I'm satisfied with your behaviors.Now open your books and turn to page 23......(我对你们的表现很满意。现在打开你们的书然后翻到第23页......)”
阳光在江念盈满笑意的眉眼间流转,长长的眼睫毛打下一小片阴影。
名叫小念的小猫跟着江念在讲台上走来走去,乖巧而温顺。
乔杨遇见这只猫的那天,也是他遇见江念的那天。
那是三月上旬的一天。
乔杨坐在路边公交车站的椅子,望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发呆,路边葱郁的树木在雨丝中愈显朦胧,仿佛只是水墨画里被随意洋洒的一笔。
那是的小念还不叫小念,正坐在他的脚边安静地吃着他刚买的火腿肠。
“为什么不想上学?”江念第三次问道。
乔杨怔怔的,眼里尽是黯然。
然而,江念并不是有耐心的人,收好刚刚为了向乔杨证明她真的是他的班主任而带来的各种证明和他的照片后,抬手抓住他的双肩,让他面向自己。
她没用多大力气,却轻而易举地把他扳了过来。
江念微愣。
多年后乔杨再回忆起这相遇,竟然能够清晰记起她眼中的关心,一种不自觉的善意。
“乔杨,你怎么了……”这声音竟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颤抖。
这雨明明下得并不大,可砸在乔杨的耳朵里,却成了巨大的轰隆声,好像这天地都要被雨滴打碎。
该不会因为王老师的事得了抑郁症吧……现在小孩子心灵都这么脆弱的吗?!emmm.......江念一边想着,一边摇了摇他的肩膀。
好像被摇醒了一样,他生疏地拂开搭在自己双肩上的手,笑:“老师,您干嘛呢?”
江念却没理会他的调笑,认真道:“乔杨,你听着,你会成为最好的人,会有最好的以后。王老师会看到那一天的,对吧。”
乔杨依然是笑:“是啊。老师,那往后的日子,请您多多指教啦。”
淅淅沥沥,淅淅沥沥,雨一直在下,树影徘徊朦胧。
江念拉着乔杨,走出了这场大雨。
“啪。”一只粉笔头精准地扑入乔杨的怀中,嗯,不疼。
“Qiaoyang,what kept you thinking?(乔杨,你一直在想什么?)”是江念流利的英语。
乔杨以手背微微掩唇,堪堪挡住了弯起的嘴角,而后又站起来正色道:“That is you for sure.(那当然是你啊。)”
班上安静了一秒,然后又突然炸开了锅。
“哇!!!简直帅呆了!”
“乔杨6666666!”
“什么意思啊到底?”
“喂喂喂!学渣听不懂求解说!”
“啊啊啊啊这该不会是表白吧!”
“天哪老夫的少女心!”
“他他他他说他脑子里都在想老师......”
“.......................”
当然,这节课,乔杨是站着上完的。
微风在他身旁荡漾。
下课铃响。
“OK.The class is over.(好了,下课。)”江念刚刚宣布下课,乔杨就坐了下来。这大约算是江念当班主任以后的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老师的惩罚不得带到课下影响同学生活。
当时江念刚来这个班时颁布了许多的“法令”,令人费解的,暖人心扉的,严格苛求的,简直无微不至无孔不钻,奇怪的是任课老师们都非常配合。
秋日的午后阳光里,学生倒了一大片,一副秋倦的样子。
江念边抱着杯子喝水,边懒洋洋地想:“反正下节课也是英语课,就在这里晒晒太阳好了。”
她看着讲台下的学生,笑道:“怎么?以前王老师带你们就生龙活虎地调皮捣蛋,这我一来你们就都蔫了,有这么不给面子的嘛?”
“老师,这不是好事吗?”
江念望向声源处,是乔杨的同桌夏北川。
这孩子平时最为闹腾,跟乔杨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刻却趴在自己胳膊上闭眼养神。
江念略为欣慰,内心清明,却假装不懂个中缘由,“谦虚”道:“嗯?为什么?”
“老师你别看我们现在累啊困的,这不正说明我们认真学习了吗...老师你好吵啊...让我睡一下嘛...”夏北川依旧没睁眼,说到最后甚至还带了些小孩子的撒娇意味。
乔杨默不作声,拿起夏北川搭在椅子上的校服外套就往夏北川身上盖,把他的头都捂得严严实实。
江念笑,再不说话,教室变得安静,只有几声窸窣的话语声。
这时,坐在前排的小姑娘踏着无声的步伐走上讲台,江念与她相视一笑,小姑娘拿着一幅画,递到江念面前:“老师,这幅画送你。”
自从江念做了班主任之后,这个小姑娘每个星期都会送她一幅画。饶是她已经收过许多次,依然会在每次见到画时感到惊讶。
这次的是一副铺满了夜空的画,浅蓝到闪着点点星光的深蓝由下而上铺就,填满了画纸,电线杆孤零零地站在右侧,电线在深邃的夜空中似有似无,穿着蓝色长裙的女孩背靠着电线杆,只露出一个左侧脸,却也挡不住那甜甜的微笑,像夏天冰淇淋上的草莓,右手攥着一颗蓝色气球的线,在夜空中飘荡,好像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
“哇,好漂亮。”江念小声惊呼,这妹子这么厉害的嘛?
小姑娘名叫云依依,长长的两条辫子甩在耳后,活泼开朗大大咧咧,艺术细胞丰富,是十四班的班长。
“老师喜欢就好呀嘿嘿。”她轻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水灵的大眼睛弯了弯。
“谢谢,我很喜欢。”江念从云依依手中接过画,废话那肯定喜欢啊!
坐在窗边的乔杨听见她惊喜的声音,嘴角偷偷抿了笑。
旁边的夏北川嘟囔着,把盖在身上的校服外套掀开了,眼睛却还闭着,热得满头是汗。
乔杨撑着右手看着他,觉得好笑,一抬手,把校服外套掀了回去,夏北川又被蒙头盖住。
上课铃响。
同学们抱怨着艰难地从睡眠中醒来。
乔杨又站起来,挠着头对江念说:“老师,下节体育课我们和十班有篮球友谊赛,你来看吗?”
“好啊。”江念挑了挑眉,啧,怎么跟挑衅我似的,有什么不敢的。
窗外的风又吹来,摇过树叶,也晃过乔杨的短发,吹向不知去向的何处。
微风轻轻起。
这是梦吧,要不然这风,怎么这样的甜。
她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