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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自那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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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谭惜言便常来。
与那些招招摇摇来找乐子,打发时间的老少爷们儿不同,他低调得很多,像是纯粹来听戏的。一个人,包一间厢座,点一壶清茶,静静听戏子唱一折。
他从不穿洋装,至少戏子从未见他穿过。他惯着一袭长衫,有时是灰黛色,有时是鸦青色。像个教书育人的先生,无害得很。
他还常送戏子些小玩意儿。泥人儿、竹蜻蜓、西洋镜,甚至小食糕点…旁人赏戏,或赐金银,或赠宝饰。偏他拿捏着分寸,专挑着实惠得趣儿的物什,让人不好拒绝。
说是看客,但更像是个朋友。
他总在戏子唱罢后使人唤他过去。两人对坐在小小的厢座儿里,他亲手沏一杯茶递给戏子,双眼微眯,笑得浅淡。
“累了吧,先喝杯茶。”
谭惜言是个懂戏的。
在他这里,扮相、布景、行头一样也不能少。他眼里的京戏不仅是西皮二黄,还是精神,是文化,是根。
他曾对戏子叹:在现在的人眼里,中国的老东西都是陈旧的,腐朽的。西洋的东西才够好,够时新。人们再不怎么看京戏,而是看现代戏——是一种叫做电影的东西。人都装在一个铁盒子里,连上电,便出来一帧一帧黑白的故事人像。
电影里的人没有扮相,行头灰灰暗暗的,景也太实了。看电影的人们总是静悄悄地坐着,不喝彩,不欢呼,死气沉沉。
这电影里头的演员表演根本不用到现场。他们演了一遍,那铁盒子就能替他们演上千遍万遍。
别人进步了,咱们落后了。泱泱大国,就这么不知不觉的败下阵来。
戏子在他眼中看到了忧伤,他也在戏子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伤。二人对坐无言,都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
戏子讨厌那些坐在厢座里高高在上,伏视众生的贵人,却不讨厌他。
他懂戏,便也是懂戏子了。
谭惜言是今年惊蛰后才到南城来的。他的那队兵年前刚被收编,新政府封了他个南城总司令的头衔,算是把这块儿地盘划给他了。
刚上任那会儿,南城各家富户权贵纷纷上赶着打听他的喜好,变着法儿地给他送礼。原是送些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后来看他成天见儿地往戏园子里钻,又遍请名角儿给他下贴,套个近乎。
只没人知,谭惜言爱戏,最爱不是听戏,而是写戏。戏这东西,唱的好的人几何,却只有自己写的才最有趣儿。
说来好笑,一方军阀土匪,却爱这些遗老遗少们耍剩下的把戏。
王侯将相,才子佳人。一折一折,借戏之口,不知是唱给别人,还是唱给自己。
戏看得多了,谭惜言也渐渐同戏子混熟了。
对话内容从“谭先生好。”“谭先生走好。”变成了“哟,你今日又得闲?”“能不能让你的人慢点儿催,我这妆还没卸呢。”
这股子自然的亲近劲儿把谭惜言哄得通体舒坦。
谭惜言头回把自己写的戏拿给戏子看,戏子整个人都是蒙的。
“这是什么东西?!”
谭惜言坐如青松,气定神闲:“戏词。”
戏子看着那一大沓角花笺,有些头疼。问道:“什么戏?”
谭惜言执起茶盏,饮了一口:“我写的戏。”
哟呵,还挺骄傲?
“你给我这个干嘛?”
“不干嘛。就是…”谭惜言低低笑了一声,下巴上的美人沟浅浅地埋了进去。
“想你唱给我听。”
唱唱唱,唱什么唱!
戏子无奈扶额:“那个,谭司令…你知不知道我…不识字?”
“噶?!!!”
这下,该是谭惜言蒙了。
见了戏子,心里乱了,脑袋也乱了。怎的不记得,从小唱戏的人,哪儿学过字儿呢?
真真儿蠢笨到家了!把唱词给他作甚!
谭惜言尴尬至极,正欲伸手把角花笺拿回来,却忽的看到戏子几乎黏在那上边儿的眼。
他瞬间便释怀了。
“没关系,来。”
他像初见那日一般对戏子伸出了手。
“我教你,你来。”
没关系,我教你,来。
第一次的伸手,决定了今后无数次的对他伸出援手。第一次的释怀,决定了今后无数次的对他纵容。第一次的心动,决定了往后余生,无数次的为他心动。
从此往后,谭惜言就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他身前。
没关系,你来,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