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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四月,初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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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秋微凉,江南烟雨朦胧之色染了西湖水岸一片。戏子唱罢一曲,撇开满堂叫好声退了台前。转身时,台上咿呀唱着的角儿对他投去复杂的一眼。
他只顾自下台,目光淡然。
草纸沾油,细细搽去面上重重色彩,戏子一张本来素白的脸便露了出来。他长得一副好皮相——吊凤眼,柳叶眉。一颦一笑一嗔,竟是比女子还更媚上三分——天生是个做旦的材料。
铜镜映得人像影影绰绰,戏子偏头回味方才那角儿看他的一眼,扯扯嘴角,无奈苦笑。
一出断桥了了唱到分手,台上各路牛鬼蛇神陆续回到后台,坐上看客也相继散了场。整个戏园子歇了锣喧鼓响,换做一阵吵吵嚷嚷的人声。
好一个俗世凡尘。
班主提溜了铜烟杆子小跑几步进来,哈着腰,亲自给黄小怜摘了头面珠钗,巴结道:“哎呦我的角儿,可美死我了,今儿又是满堂彩!”
黄小怜嗔他一眼:“别奉承我,又是什么事儿?”
班主被看破盘算,嘿嘿一笑:“几个戏迷,是老客了。对你的戏喜欢得紧,就想…一睹芳颜嘛。”
“切,”黄小怜啐了一口,“什么老客,是票客吧。说说,收了多少?”
“呃…没多少,就几大子儿。”班主抬手摸摸鼻尖,别过眼,回答说。
“哼,老货,净知道在我身上寻好处…算了,让他们进来吧。”黄小怜道。
班主得了圣旨,便屁颠儿地赶去请了爷们儿进来。其中一个着了鎏金锦的小个子声比人先到,朗声说:“黄老板!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哪!您今个儿的白娘子那可真是活灵活现,唱得我快掉下泪来。”
黄小怜闻此恭维掩唇一笑,娇道:“您客气了。小怜不过吃的场面饭,得几位爷赏识一场,才是我之幸事呢。”
几个爷们儿看他千娇百媚那作态笑得放荡,各自推来侃去,闹做一团。
戏子自卸自的扮相,不做声。
忽而,催场的小刘慌张从门外跌了近来,引出一阵声响。正欲拉起黄小怜右手抚摸一番的小个子被打断,不悦地甩了班主一眼。
班主闻弦知意,忙过去用烟杆子敲了下小刘的头,骂道:“你这没眼的蠢物,紧匆匆做什么,扰了几位爷谈戏。滚去,别来丢我脸了。”
那小刘战战巍巍爬了起来,附在班主耳边说了句什么。只见班主先是大惊失色,后旋又喜上眉来。得色贪色欲色全写在脸上。
“你,来,过来,”他朝戏子笑着,对他招了招手。那干黄的脸上皮肉都笑褶在了一起,“上头雅间儿有个客,你去陪一下。”
“我?”戏子环视一周,指指自己,“我不陪客。”
他不喜欢做这些事。以前他一不爱出风头,二不被班主重视,也没人让他去做这些事。戏台子上,没谁会去关注一个小小的青衣配角。
可这会子…
班主将戏子扯去一边儿,低声交代:“由又劝道不得你说不愿意,上面儿那可是个大人物。老总,军爷,官儿,你懂吗?”
戏子抿唇不语。
“不让你白去的,”班主看他没吱声儿,又劝道:“那位爷出手阔绰得很,一下就给了一百个大洋。你要是得了他的青眼,说不定指日就能成角儿了呢。”
戏子皱了皱眉。
角儿。
哪个唱戏的不想成角儿?
可成角儿这事儿,百十里挑不出一个,哪儿能是这么容易的呢。
古时候的人听古调,讲曲意。有了戏之后,便听故事,讲情意。前朝人尚懂戏,前朝没了,也还有人爱戏。
可惜戏子没生在好时候,生在了这茫茫乱世。这年代,这地界儿,军阀割据外寇入侵。家国尚且不保,哪儿还有人得功夫研究戏呢?
不过潦草听一耳朵,找个乐子罢了。
没人赏,没人懂,没人捧,怎么能成角儿。难道让他去学那黄老板的狐媚子模样,砸了祖师爷的招牌不成?
是戏子,又不是妓子。
班主得不到戏子答复,也急了起来。横下脸,威胁道:“你别跟我犟。我告诉你,你今天若是不去,就别想我以后再给你戏唱。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给我去!”
威逼利诱一齐上,到底不过为利禄二字。人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下九流里的腌臜污秽在这张老脸上活灵活现。
戏子闭上了眼。
推开雅间儿的檀木镂花门,戏子带着些怨气径自掀帘走进。只见那帘后有一人端坐桌旁,衣饰丽都,冷峻起棱。那人穿一身暗花长衫马褂,单手执杯,骨节修长,颜容削利,正诧异看他。
没有想象中咄咄逼人的戎装,反而温雅如一方美玉——到将他破帘而进的动作衬得粗鲁了。
“见过老总。”戏子讪讪福身一礼,说道。
谭惜言看了戏子片刻,放下茶盏,摆摆手,笑道:“不用叫老总。我姓谭,你唤先生便好。”
戏子依言唤他:“谭先生。”
谭惜言又问:“都会唱些什么?”
“京戏会一些,昆曲也会一些。”戏子答道。
谭惜言点点头,“那便唱一折吧。”
“‘惊梦’如何?”戏子问。
“还是‘游园’好些。”他回道。
戏子闻言眉梢一挑——是个会家子。他也不多矫情,甩甩衣袖,退后半步,口中便咿咿呀呀唱了起来。
“春香,不到园中怎知春色如许?”
啊呀呀,便是她临去那秋波一转,怎叫人,情意牵?唱、念、做、打,脚步自来身姿起。生旦净末丑,一台戏便可说尽上下五千年。
谭惜言定定看他,一双眸中似是有光。戏子不太明白他表情中的含义。许是欣赏,许是沉醉,又许是…激动?
这老总真是个怪人。戏子如是想。
一折唱到相见罢了,戏子垂首站定,待谭惜言吩咐。谭惜言才发觉戏子唱完了,忙使人搬了坐墩唤戏子坐下。
他轻捻左手握着的珠串,软声问道:“你…做何名姓,年岁几何?”
戏子低头沉默一瞬,“年将二八,无名无姓,师傅惯唤,小五儿。”
“啊,小五儿。”谭惜言唤他,对他伸出了手。
“来。”
他初初登台一亮相,惊鸿一瞥,便像是书生见了杜丽娘。千金买得佳人一面,那嗓子,那身段儿,不正是谭惜言梦中也心心念念的天上人儿吗。
可叹,可叹。
春色几多斜廊下,朦胧江南烟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