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来到你身边》洛洛少爷

6、旧梦 七皇子府内

　　七皇子府内，如往常一样萧索冷清。
　　陆霄不喜欢人多嘈杂，只留了几个从小跟着自己的老仆从伺候。
　　陆霄去了长宁王府几次，前去诊治的江湖郎中虽然络绎不绝，可诊了脉之后都是束手无策。
　　他在院中的石桌旁写着字，心却始终静不下来，短短几日，皇城里压抑地叫人喘不过气来，就连他这个不参与政事的闲人都看得出来，皇城要变天了。
　　“开阳，那两个宫女还没找到么？”
　　一旁静立的仆从答道：“属下几乎找遍了整个皇城，至今仍没有下落。还有其他势力也在暗中寻找，似乎都没有找到那两个宫女。”
　　唤作开阳的，是陆霄从小的伴读，身手敏捷，一直跟随在陆霄身边保护他，也是陆霄最亲近的人。
　　“听宫里人说，皇后那杯酒本来是要嫁祸到我手里的，若非背后有人搅局，只怕构陷皇子的罪名如今要安在我头上了。”
　　陆霄轻叹一声，自嘲一般地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说到底，是我太没用，被人如此算计却毫不知晓。阴差阳错地躲过一劫，还只能继续这样苟且偷生地活着。”
　　开阳太久没有看见陆霄这样落寞的样子了，自打陆霄生母香妃娘娘死后，自己眼看着七皇子陆霄褪去年幼的外表，换上云淡风轻，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五岁时，那双稚嫩的眼睛为失去母亲流干了泪水，从此便再没有流过一滴泪。他笑着，对所有人温文尔雅，眼神里却早就失去了光芒，如冰封般永远冷淡。
　　没有生母庇护，一个不得宠的皇子只能自己来抵挡皇城里看不见的刀光剑影，他不争不抢，只是从心里厌恶这些肮脏污秽的诡计权谋，不屑于争抢，也没有什么人和事值得他去争抢。
　　可开阳知道，陆霄那柔弱的外表下的心比任何人都要强大，生于帝王家，活下来，就是最大的本事。
　　直到中秋宴上，开阳在那双冷漠了太久的眸子里看到了久违的光亮。
　　是顾玄，顾府顽劣成性的世子。
　　古灵精怪的笑颜就那样霸道的，不讲道理的打开了陆霄那扇尘封已久的心门。
　　也许就连陆霄自己都未曾察觉。
　　开阳甚至有一瞬的错愕，他太了解陆霄了。陆霄虽远离纷争，淡泊官场，却从不会说任何自怨自艾的话。
　　除非，他有了想守护的东西，愿意为之一争。
　　可这条路，何其凶险。
　　“殿下……”开阳有些艰难的开口，他不愿陆霄涉险，只是做一个不问世事的皇子，该有多好。
　　陆霄看着开阳眼睛里的担忧之色，轻轻笑了。果然，自己想做什么，不需要说出来，他都看得明白。
　　“只要能护住他就足够了，开阳，其他的东西，我并不奢求。”
　　………………………
　　恍惚中，陆铭做了个梦，梦到了他刚到北境时，亲自夜入山林查探敌情的那一晚。
　　那时军营安扎在北境八部边界的鬼王坡下，顾将军还没有与自己汇合。经验尚浅的陆铭急功冒进，带着一小队士兵，想从鬼王坡的山林里潜入八部领地。
　　然而陆铭一行人对鬼王坡尚不熟悉，每晚子时，鬼王坡便会升起毒雾瘴气，卯时才会散去。
　　那毒瘴毒性极强，陆铭等人身陷其中逃脱不得，没多久就被毒性入体，昏迷不醒。
　　等陆铭再醒来时，发现自己的额头覆上了一只手，不大的小手纤细却温热。
　　生于皇室之人本就警惕心极强，还从未有人敢这样光明正大地摸皇子的额头。他下意识地一把甩开那只手，大声喝道：“什么人？”
　　“哎呀!你这个人真是……疼死我了……”少年的声音如山涧流水般悦耳动听，带着孩子气般的撒娇，他本来是蹲在陆铭身边，陆铭一下把他甩开，整个人就一屁股摔在地上，疼得泛起了泪花。
　　“我救了你!你不谢我也就算了，还推我!”少年坐在地上，委屈地冲陆铭大声哭诉。
　　陆铭这才发觉自己错怪了好人，连忙道歉：“是我错了，我以为你……”以为你是蛮族八部的敌人，可现在敌我不明，陆铭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
　　“道歉!说对不起!”少年理直气壮道。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救我。”陆铭笑了，可马上他就笑不出来了。
　　双手在眼前的位置挥了挥，可是除了一片漆黑，他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瞎了？
　　“忘了告诉你，你中了这毒瘴，差点就死了。不过还好你遇见了我，要是再晚一点，你就已经凉透了。你的伙伴没有你命好，都死了，你节哀吧。”少年温热的小手再次覆上陆铭的眼睛，“你刚吃了我的药，不会再被毒瘴入体。不过呢，你的眼睛还需要用别的药材外敷才能恢复。”
　　陆铭的眼睛被那只小手覆上，一时浑身僵硬，这种不自在甚至超过了意识到自己会失明时的恐惧感。
　　眼睛是一个人对外界感知最敏感的器官，失去光明的时候就会失去安全感，可陆铭面对身边的少年，竟完全没了戒备之心。
　　直觉告诉他，少年救自己没有恶意。若不是他的话，自己早就已经没命了，只是可怜了其他人，为自己的急功冒进丢了性命。
　　陆铭心里有些自责，耳边又响起了少年的声音。
　　“我带你去我放药材的小屋里吧，就在前面不远处。”少年说着，便伸手拉住陆铭的手。
　　“你……！”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陆铭，先被强行摸额头，摸眼睛，又被拉小手，莫名有种自己是个黄花大闺女却被土匪轻薄了的感觉。
　　他猛地抽回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疑惑道：“我不拉着你，你自己看得见路吗？”
　　少年过于真诚天真的语气让陆铭为自己刚才的想法一时羞愧。
　　自己都在胡思乱想什么啊？
　　陆铭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这小孩也许是因为自己生得俊秀，想把自己拐回家去。
　　陆铭没有理由地选择了相信少年，他什么也看不见，就好像茫茫大海上失去了所有依靠的小舟，只能靠着那只小手，引着自己一步一步向前走。
　　那只手十分纤细，皮肤像姑娘家一般细腻，和自己就握兵器粗糙厚实的手完全不同。
　　陆铭的手心里渐渐冒了汗，被人这样拉着还是第一次，他竟隐隐有点紧张。
　　少年见陆铭一直不说话，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的!”说罢，另一只手拍了拍陆铭的后背，“我娘说，这样拍拍后背，就不怕了。”
　　“谁说我害怕了？”陆铭身为三军将领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挑战，“我只是……对了，你为什么救我？”
　　解释不清楚的时候还是转移话题吧。
　　少年微不可察地笑了，也没再追究，说道：“我看你长得好看才救你的。”
　　果然!
　　这小孩果然是因为自己好看，才要把自己拐回家里去的。
　　“不过呢，你生得再好看，也没有我好看～”少年说着，嘻嘻嘻地笑起来。
　　陆铭也笑了，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可惜，我现在看不见你的脸。
　　我想你应该是生得极好看的。
　　若是能看一眼，我一定会永远记住你的样子。
　　少年身上有股似有若无的香气一直萦绕在陆铭鼻尖，好像是沉香，带着竹叶的清香，又好像都不是。
　　从他醒来那一刻就察觉到了这种冷洌的香气，若即若离，却让自己不自觉地想要再靠近一些。
　　这是什么香呢？自己在宫里见过了那么多名贵的香料，却从未闻过少年身上的这一种，这般摄人心魂。
　　陆铭心里疑惑，却什么都没问。
　　终于来到了少年的小屋，满屋混杂在一起的草药香离得老远便扑面而来。
　　陆铭心里释然，也许是少年自己配的香料吧。
　　“你懂医术？”陆铭由少年牵着躺在木板床上，虽是木板床，却铺了一层厚厚的干草，躺上去并不硌人。
　　“怎么，你不相信我？”少年被陆铭质疑了，语气里有些不开心。
　　陆铭忙道：“那倒不是，只是我听你的声音，像是年纪不大，而医术却如此了得，让我有点惊讶罢了。”
　　少年熟练地烧水，抓药，“那只能说明你没见过世面。”
　　陆铭闻言也不生气，心里想的居然是：第一次见面就把人拐到自己床上了，真是个不老实的小强盗。
　　少年哪里知道陆铭这些胡思乱想，一边煎药一边说道：“你们在这个时候进鬼王坡，是找死吗？”
　　陆铭脑子里的天马行空好像被兜头一盆凉水泼下来，浇了个干干净净，他尴尬道：“是我们没提前了解这里的情况，确实是太冒失了。”
　　少年竟嗤笑一声：“如此冒进，也能带兵打仗么？”
　　陆铭心里一沉，身份被捅破可不是件好事情：“你知道我……”
　　“我不想知道你是谁，所以你也别问我是谁。不过好心提示哦，下次别再这么冒失啦～”少年拧干浸好草药的毛巾，轻轻覆在陆铭眼睛上。
　　拿毛巾的手腕被陆铭猛地一把抓住，少年疼得惊呼出来：“你又要干什么!”
　　陆铭坏笑道：“那作为回报，我也给你个提示，下次不要再试图看破别人的身份了，很危险，记住了吗，孩子？”
　　“谁是孩子？你放手啊!”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好不容易把手挣脱出来，陆铭看不见，那细嫩白皙的手腕留下了通红的两道痕迹。
　　少年本就体虚，这一挣扎的功夫竟不停地咳嗽了起来。陆铭有点后悔自己力气大了，忙道：“对不起，我刚才就想逗逗你，你没事吧？”
　　少年揉着手腕，平复了一下呼吸，他见陆铭躺在床上看不见，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走到陆铭身边，俯下身来贴着他的耳畔，暧昧婉转道：“你说谁是小孩，嗯～”
　　“嗯”的尾调拉得极长，挑逗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少年湿热的鼻息尽数落在陆铭脖颈间，他看见陆铭嗯额角出了汗。
　　陆铭全身僵直，一动不动，他感受到少年的呼吸贴在耳边，像情人般呢喃，脑子里顿时炸开了朵朵烟花，气息也粗重紊乱了起来。
　　完了，自己这是遇到山林里出来勾引人的狐狸精了。
　　少年很快分开一段距离，得意地笑道：“这下知道我不是小孩了吧！”
　　陆铭语塞，真是遇见个鬼机灵，想气也气不起来。
　　少年道：“我要走了，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这个时间没人会来的。等天亮之后，药效完全发挥，你的眼睛就没事了。”
　　陆铭想要起身，却被少年按了回去：“你要走？”
　　“怎么？你舍不得我呀？”少年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引得陆铭又是呼吸加速。
　　少年见陆铭这样羞涩，笑得更欢了：“别这么直白嘛～人家会不好意思的～”
　　陆铭有些口干舌燥，按住少年拽着自己隔壁的小手道：“你救了我，我还没有好好感谢你。”
　　少年道：“不必啦～我父母马上就要送我去很远的地方闯荡事业了。”
　　去到你来的地方，你生活的地方。
　　却不是为了闯荡事业，而是做那囚在皇城中的世子。
　　“什么地方？”陆铭问道。
　　少年狡黠一笑：“就不告诉你～”
　　“对了，配好的药材我给你放在桌子上了，连用七天，就这样敷眼睛，知道了吗？”少年说着，又握了一下陆铭的手表示告别。
　　手里的温热一空，不知怎地，陆铭很想拉住那只手，拉得再久一些。
　　黑暗再次笼罩下来，少年的脚步渐远。
　　不知过了多久，昏昏沉沉中，陆铭听见副将带着士兵呼喊自己的声音。
　　他拿下毛巾，眼前又重新明亮了起来。
　　看得见了，是他给了自己新生。
　　陆铭走出小屋，副将一行人喜出望外地迎上来，“殿下!您一直没回来，大家都要急死了。总算是找到您了!怎么样，受伤了吗？”
　　陆铭安慰了属下几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们……有看到一个少年吗？”
　　副将一行人纷纷摇头：“那人长什么样子？需要属下派人去找吗？”
　　陆铭摇了摇头，少年趁自己看不见时离开，也许就是不想和自己有什么牵绊吧 ，那自己又何必去招惹人家呢。
　　要是有机会能看见他的脸，就好了。
　　陆铭望着绵延千里的鬼王坡，心中想，那样纯净无瑕的少年，或许真是上天派来救他的精灵吧。
　　梦醒时分，陆铭一时竟分不清自己身处现实还是梦境。
　　原来自己又瞎了啊。
　　只是这次，没有了挽起自己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