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阁叶旋》思絮

26、罂粟花/慰藉

　　泪眼婆娑的，难以抉择的，是谁呢…… 哭得像是孩提时第一次在幼儿园门口的苦苦恳求，“一定要走吗？…… 为了我，也不可以留下吗……”
　　“秋阁，跟妈去美国，或者留下来，你自己选。”

　　心神俱伤的，隐忍痛定的，是谁呢…… 心间苦楚晦涩已弥漫无边，却汇聚不成一滴清泪流下，“你走吧，把我所有的不舍和眷恋都带走；在我忘掉你前，求你不要回来。”
　　“秋阁，别骗自己，你忘不掉。”

　　顽隅抵抗的，别无选择的，是谁呢…… 明知尘埃已定却仍希冀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不行！你不能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也不要住校！”
　　“秋阁，这件事，没的商量。”

　　灰蒙蒙的天，骤雨将至的低黯压迫，阴霾处皆不清，只依稀可辨的沉郁低泣，却似发不出哭声，只郁郁哽在喉间，难耐的压抑……

　　恍惚间有喧哗声响，似远及近，越来越无法忽略，直至响彻耳畔——
　　“秋阁，醒醒，秋阁，别怕……”

　　蓦然间长睫微动，转瞬的下一秒，眸启幽然，触目所及，一汪静渊湖泊，温润而宁和，浅缓泛过微波，徐徐漾开，悄然弥散她的不安。
　　视线尚在迷蒙之间，眸色微漾处水痕朦胧，秋阁于怔忡间微微恍神，似一时间难以辨认，视线胶着，足足凝了数秒，不觉间缓了心悸，才暗哑低声，却发现出口竟语不成句。
　　方旋砚指间温存，轻抚过她冰凉的额头，语声轻柔，“没事了已经，是梦，只是梦，别怕。”
　　秋阁下意识点头，懵懂间竟贪恋他温润指尖的浅浅暖度，尤是觉得，那是清冷之间唯一可触的一丝些微暖意，流连之间不想失去；那方，温柔触感在眼角处略停，微微加了指力，不着痕迹的拂去湿意，轻声在问。
　　“梦到什么了？哭成这样？”
　　秋阁这才恍然，抬手摸向另一边的眼眶，却在碰到的瞬间，触及他早一步伸过去的修长手指，被捉了个正着。
　　毫无预兆的，盈握间被他牵了纤细手指，顺势拉了起身，跌入一方温暖臂弯。
　　蓦地，耳际消弭一切……
　　是她于恍惚间失了心智吧，坚定有力的臂端合围过来，灼然的温度透过微薄的单衣，肆意熨烫过来，那么无可拒绝的必然给予；
　　无从言说的，湿了眼睫……
　　……
　　如同浮世中寻觅良久，终是得偿所愿般落了尘心；
　　如同过往中牵绊苦深，终是尘埃落定般释了余念；
　　如同平素中纠结至极，终是义无反顾般随了隐思；

　　这一刻，只是听着相互贴合的声声跃动，萦于气息的浅浅呼吸，凉意指端便似自有意识般浅拢了过去，丝缕的委屈、不安、惶然、隐伤、眷恋、落寞…… 瞬间都似找到出路般倾洒而出，一发而不可收。
　　清澈眼眸，汹涌泪意肆意漫出，簌簌而下，止不住氤氲；
　　单薄背后，始终有温暖指掌缓缓的摩挲抚慰，耳际喃喃响起的低语，诱哄般的娇宠……

　　直到方旋砚尤感身前的温润湿意在不觉间沁凉，怀中的动静才渐渐平稳。
　　似是抽噎间倦意顿生，秋阁缓缓将脸颊靠过来，贴向他身前的一瞬，隔着轻薄的单衣，冰凉湿意直袭向心头，方旋砚蓦然间心疼，尤是闭了下眼，低低的叹气，既然哄不好，那唯今之计就只有——
　　扶了她纤细身子稍离，伸手寻了她尖巧的下颌抬起，缱然对上一双泪水涤过的眸子，澄澈通透，漾过丝微的讶异；
　　未容她迟疑，低眸寻了那抹柔软，径直俯唇过去。
　　……
　　碰触的瞬间，细微的悸动，轻缓而温润的缱绻爱抚，如静止般宁和安谧……
　　秋阁蓦然间的莹亮晶眸，似难以置信般怔在咫尺，微驳未出口，已然被融化于齿间。

　　待一切全然反应过来，刚出手推将，他却已于契合间离身，只温暖手掌依然扶在她纤肩，看向她面色间浅浅的红晕及微恼蹙起的眉端，不禁微微笑意浮起，眸间捉狭，“这下，总算是不哭了。”随即俯近她耳畔，温柔气息缓缓的吹拂。
　　“看来这招管用，以后你再哭，我可不会像今天这么轻易……”
　　“方旋砚！你！……”气急出声，秋阁蓦地推开他，抬眸看见他与调侃语调丝毫不衬的温润眸色，凝向她的轻缓如水，已然临齿的话，却忽然就无法诉诸于口，硬是消弭于无形。

　　正一时无语，忽而脚趾间毛绒绒的痒，寻处望过去，哈比正拿爪子试探性的拨弄。
　　秋阁失笑，估计之前看两人的状况，实在懂事，没有打扰，时间长了，这会儿再也耐不住寂寞和被忽略，尤是调皮起来。
　　她伸了纤细手指出去，示意哈比过来，看着那边极兴奋的跃然而来，转脸看向方旋砚，声音不冷不热的逐客。
　　“有哈比陪我就好，谢谢你刚才‘安慰’我。”
　　他深深的凝视，声音缓下来，“秋阁，我承认，我确实冒失，但并不是无心。”
　　她低眸不语，只是揽过哈比探过来的半个身子，轻柔的抚过。
　　调低了壁灯的光线，他兀自靠向床头，看着她宁和静婉的侧身，愈是刻意被冷落，愈是坚定执念，“想睡就睡吧，我看着你睡熟再走，免得你又做恶梦。”
　　和缓间抬眸，今夜的她，实在无力纠缠，思绪被无数条敏锐触感牵引，漫延至迥异方向，生生撕扯；此时清明，尤感交瘁，方才刚刚带给她无尽安抚的人，转瞬却又成为最令她无从安放的隐忧，之前胸臆间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痛楚，此刻混杂着委屈和不堪，悄然间弥升心头，酸涩得难以开口，眸底尽湿，俨然压抑泪意。
　　方旋砚看向她眼眸处隐现的浅浅盈润，荡漾出的澄澈水色，恍然间心头一动，未开口身形却已动，伸手抱她入怀，一并靠向身后，声音才微责。
　　“怎么了又？我又招你了？”
　　她不语，只默默的伏在他身侧，他抬手轻抚过去，脸颊冰凉，却并未有湿意，才刚稍稍放心，她沉沉的低语传来。
　　“方旋砚，你可不可以…… 不要对我这么上心？”
　　他低头，抬了她精巧下颌，沉然对上她的水眸，“秋阁，你还在介意刚才我……”
　　眸间盈动得婉约似水，悄然间挣不开钳制，只得沉声，“不只是如此，而是…… 我根本，就无法给你任何回应。”
　　“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你有喜欢的人？如果是真的，今天这种情形，他在哪里？这样的人，不值得你喜欢。”他紧迫凝住，一字一句，轻缓问出。
　　秋阁凝噎，哑了嗓音，“方旋砚，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没有资格去评断。”
　　笑意微现，眼神却清冷，“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个男人，他如果爱你，不会任你不吃饭一个人险些昏倒在夜深的街上；他如果爱你，不会任你孤零零独自承受亲人离别的难舍孤寂；他如果爱你，不会任你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哀愁落寞到无处可诉；他如果爱你，不会任你身心俱损却倔强死撑，一个人自生自灭与人无尤；他如果爱你，根本就不会让你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方旋砚蓦然间松了手间的力道，她却定定的怔住，无法回神，恍惚间，沉声赫然响在耳畔。
　　“叶秋阁，这样的一个男人，你告诉我，你爱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