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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彼岸花/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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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阁,要好好吃饭。”
“嗯。”
“秋阁,要记得给我电话。”
“嗯。”
“秋阁,要找个帅哥男朋友哦!”
“好啦,小姑奶奶,您再不上去,火车就快开啦!”
叶秋阁双手提着行李箱费力搬上车厢,一回身,就被抱了个满怀。
耳边暖暖的响起:“照顾好自己。”
心间有个地方融融的洒满阳光,双臂不自觉地合拢,回应时声音已沙哑。
“净,你也是……”
转念想起什么便低低的浅笑:“我知道你倒是从来不委屈自己,我就是担心月底的时候,你没钱胡吃海塞,到时候找不到我怎么办?”
脑门被软软的手指肚一戳,她趁势仰向后边,正对上黎净一张哭笑不得的脸。
“叶秋阁!你不亏我难受是不是?”
她一手拉过黎净往车厢上推,“是我错了还不行,我们黎大美女到时候早就找到长期饭票,是我找你,我找你去好了吧?”
说着还作势向里张望,“你床位在哪边?我给你参谋一下,说不定来个艳遇之类的?”
“去,没个正经的!”黎净浅笑出声,拉住她嬉闹的手,眼神闪烁,“秋阁,其实他……”
犹豫了一下,还是不禁低头轻喃,“算了,也不一定碰得到。”
列车提示鸣笛扬声响起。
秋阁垫起脚尖紧紧抱了下净,退后几步,微笑摆了摆手,大声喊了句再见。
望着车窗后逐渐模糊的净颜随着车厢一节一节的远走,脸上有温热滑过,珍重。
出月台,穿过熙熙攘攘的站前广场,右转直行,第二个岔路口,街边便是巴士车站。
看了眼站牌下等车的喧闹人群,脚步未停,沿着林荫道,远离喧嚣。
夏末的午后,阳光晴朗得耀眼,秋阁踏着斑驳的树影,身形缓慢的在明暗光晕间穿梭,抬眼望去,漫长的似乎看不到尽头,手握紧双肩背带,如果可以一直这么走下去?是不是就可以不离开?
秋阁回到家的时候,天已渐暗,如往常般掏出钥匙,旋开铁门,本习惯面对的一室清冷,今日却有橘色灯光赫然映出。
真难得……父亲会在家。
换了鞋,循着香气走至厨房,在门口默默静立,看着里边忙碌的背影,竟微微出神。
直至耳边响起低沉嗓音:“小秋,回来了?怎么不说话?”
秋阁这才如梦初醒:“啊?!哦……没有,想点事儿。”
望向始终背转身的父亲,不满的抿了抿嘴唇,眼神随即移到大理石台面上被刚刚焯好的一盘芦笋尖上,翠色的绿,宛如还有生命。
转眼间,“咝啦”一声,瓷盘已空,随着锅铲间翻转的青红相间,腾腾热气弥漫而上,笼罩了一小方空间。
她终究忍不住开口:“爸,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平时不都不回来吃饭?”
叶经纬这才转身,看了她一眼,回身手下不停,翻炒几下,浇上明油,利落盛盘,伸手递给她。
“去摆桌儿,还有,给爸把酒拿出来。”
“爸~!你嗓子不好,不能喝烈酒!”秋阁不依,扬起眉毛喊了句。
“好好,那就喝打开的那瓶红酒,上次你任性,小半瓶都被你浪费了,今天补上。”说着转过她肩膀,顺手推了下,“乖,快去。”
秋阁端着菜摆上餐桌,走向右侧墙身的酒柜,按下玻璃柜门,伸手握住瓶身拿出,另取了两只高脚杯,斟满,紫红色玫瑰般的绚丽颜色,顷刻盛放在剔透的杯间。
拿了碗筷刚刚摆好,最后一道菜也已上桌,五菜一汤,对于她,已是奢侈。
坐下,拿起筷子,看着眼前明显按她口味准备的一桌精致菜肴,居然提不起半点食欲,心间更隐隐升起不安。
叶经纬看了眼她沉郁的脸色,夹了块糖醋排骨到她碗里,温和的开口,
“趁热吃,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尝尝老爸的手艺退步没有。”
秋阁低头,将排骨剔了骨头送入口中,又拔了两口米饭,看似专心致志的咀嚼品尝,咽下时却硬是一并压抑下翻腾的情绪。
抬起头,已是牵出一抹微笑回道:“爸,你也吃阿,还是一贯的好味道!下次你教我怎么做吧,以后我做给你吃。”说着忙不迭的给他夹菜。
“好,好,行了,我够得着,你自己吃吧。”
叶经纬一边吃饭一边听女儿闲聊,从抱怨黎净要上的大学有多远多远,到邻居家养的苏牧今天早晨又过来要薯片吃;从哪家商场打折哪家商场返券,她对比后得意的省了多少钱,到下月有个想看的话剧要上演了,可是开了学不知道晚上有没有课……
“爸,我刚学会了怎么在家里做葡萄酒哦!过两天多买些葡萄,我自己做给你尝尝,一定比你这瓶波尔多的Trotanoy好喝!”边说着,秋阁边举起酒杯,在眼前晃了晃。
鲜艳欲滴的紫红色液体,折射着玻璃边缘的银色光线,在她手中,隐隐不安分的跃动,即将溢出的边缘,她毫无预兆的抬手,猛灌了一口。
“叶秋阁!你给我放下酒杯!”叶经纬立时语出严厉。
“怎么了?今天你又没说不让喝酒。”她抬眼,一脸平静,直视他眉宇间的隐忍。
“别忘了你以前喝酒时我是怎么说的!今天情况特殊,让你喝一杯,不代表我接受你这种喝法!”
秋阁沉默,盯着桌上某一点开始发呆,心里委屈得翻江倒海的,却不想先开口问,怕一旦提起,便既成事实。
许久,听见对面低低的叹气声,带着那么一丝无奈,然后深沉的声音响起。
“格格,过来。”
秋阁倏的抬眼,自长大后,父亲极少这么叫她,心间酸楚无以复加,眼泪瞬间直直滴落。
叶经纬见状眉头难以察觉的紧了下,起身搬过椅子坐在她身旁。
抬手轻抚她头顶,语重心长的开口:“都这么大了,还那么任性,还有跟你说过多少次,女孩子最好别喝酒,特殊场合,也点到即止,懂不懂?”
看她缓缓的点头,才舒了一口气,随即说道:“大学住校的事情,你王伯伯已经协调好了,明天我就送你过去。”
秋阁低头无语,果然……父亲决定的事情,从来没有回转的余地。
上个月当时那么激烈的反抗,都没能动摇父亲分毫的想法。那个时候,她就应该明了,即便花再多心力去抗拒,去逃避,终究无法改变今天的现实。如今他执意要自己住校,那必然意味着……
她紧闭了下眼,眨掉多余的泪水,抬眼凝视,沉缓问出压在心底一晚上的问题:
“爸,决定了?去南非?”
叶经纬沉沉的点头,“是,你开学后一星期,爸就动身。”
继而转念,拍拍她微凉的手,声音沉稳且极坚定的说话。
“小秋,你的人生,必须要由你来掌控。从现在开始,今后所有的决定,都要由你自己来下判断。上大学,住校,只是你走向独立的第一步,明白吗?”
她咬住嘴唇,拧眉,“我明白,可是,爸,您就不想在我身边,看到我每一步的成长吗?难道您就一点都不会担心我?不会舍不得?”
叶经纬眼底一时深沉,嘴角却浅笑,轻拍她脸颊,“傻孩子,问的这是什么话?该挨打了阿~”说笑间撤回手,拿起桌上的红酒倒入杯内,一饮而进。
气氛一时凝重,秋阁默了半晌,似挣扎过后,终究想要诉诸于口,缓缓的轻声。
“爸,我的存在,是不是牵绊了你的脚步?就像妈一样,你也有想去的地方,想过的生活,是吗?”似知道无法得到回答般,兀自低语,“其实我一直觉得,如果当年我选择跟妈离开,你可能会过得比较轻松;
至少,不会因为看到我就想到妈,更不会因为我的叛逆和不懂事费了那么多心,生了那么多气;
如果是这样……爸,我会自己好好生活,我会听你的话,学着独立;
可是,爸,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太久?”
叶经纬眉头紧锁,霎时无语。
许久后沉沉的叹气,声音已带暗哑:“埃,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手掌摩搓着她柔滑的头发,喃喃开口:“可是留在爸的身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才能真的明白……”
秋阁听着如此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小时候每次父亲出差,她死活拉着不放的画面。
总是哭得眼前一片模糊,声音带着哭腔,“爸,你别走,我不让你走~”然后晃着他胳膊开始耍赖。
“格格不哭,爸爸心疼,爸爸答应你恨快就回来好不好?给你带礼物回来好不好?”那时候父亲总是抱过她,拿着手绢抹干净她一片狼藉的小脸儿,宠溺的笑:“你啊,永远长不大,什么时候才能让爸爸省心点?”
时至今日,她早已过了可以肆意哭泣,任性撒娇的年纪。
这夜,她和父亲在各自的房间里收拾行囊。
翌日清晨。
秋阁醒来的时候,已是一室阳光。
两人简单吃过早餐,父亲就提着她的旅行箱先下了楼。
秋阁背起双肩背包,走出自己房间,带上门扉的片刻,眼神掠过每一寸空间,自有记忆起,这里便承载了她所有的细微心事,太多,反而五味杂陈。
转身,听着金属碰撞的落锁声,犹如往事被尘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