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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风车和回廊 该返回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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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返回人间了,一行人匆匆而归,在杭州那个荒郊野外的深宅里各自忙碌起各自的俗事。顾城买好了两张明天一大早返回港城的车票,兄妹二人埋头补习外语,顾晚更是要处理这几天耽搁下的公司业务,焦头烂额得水泄不通了。斯言站在窗旁,细细地品赏着窗外的满目疮痍,其实又何尝不是一种生机勃勃:横生的杂草,撩拨的芦苇,呲牙的丛树,血色的残阳,有一种很暴力的情绪。明天就要回学校了,她却有点不想回去了。
“送你的!”斯言被惊起,看到一支彩色的风车树在眼前,是何城暮,他继续说:“小孩子家家的,别每天扒在窗头发呆!”颇有长辈的神色。
斯言接过风车,是布做的面,塑料做的撑子,红橙黄绿紫蓝,煞是扎眼。事景无论好坏,她都喜欢一探究竟:“你还有空出门?”
“在庐山上买的,另一个给阿夕了。”何城暮在斯言房里的椅子上坐下,翻翻她看的报纸。
“你自己呢?”斯言喜眉笑目地问,靠吹气转动轮盘还不够,她把手伸出窗外,风车“呼呼呼”地迎风而动。
“我不需要,女孩子爱玩。”何城暮看着斯言的举动。
楼下的固话响了,何城夕喊斯言下楼接电话。是方宁!她太意外了,她自己都不知道姨妈家的电话号码,他是如何得知的,方宁解释道,是周天的妹妹周环正在杭州读小学,而她认识班上的同学约翰,这也太巧了吧,斯言哭笑不得。
听到那头问:“这些天,都在哪儿?”
“杭州,庐山。”
“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明天。”
“那明天我帮你带早饭。”
“好啊。”
第二天,他们就相见了。同一天,顾晚带着两兄妹回香港探亲,那栋旧宅空了。虽偶有返港,顾晚还是感慨当年曾与何伟城两情相栖了两年之久的楼盘陈旧了许多,颇有种沧海桑田的感悟,她安排孩子们回了一趟他们的爷爷家,自己不便相随,却大费周章地准备了许多礼物。
院子里,爷爷栽培的树木整齐又茂盛,开了铁门,拾阶而上,中式厅堂的墙上挂着匾额、山水画和对联,案上放置着几个金银镶嵌的匣子,旁边是两张红木雕刻的长椅,没什么设计感可言,也没那么饱含沧桑,却是留在一个时代边缘的记忆。爷爷坐着轮椅出来了,奶奶拿出了茶果。何城夕砸吧砸吧地吃着,和奶奶攀谈。奶奶还是很和蔼的,至于爷爷嘛,何城夕觉得他并不喜欢和她说话,果然,半晌了,爷爷一直不言不语。何城暮推起他的轮椅,到外面的回廊上看起泛黄的相片,不自觉地在一张他父亲早年和另一名男子的合影上注目。
“那是你伯父。”一个沙哑但有力的声音对何城暮说道。
“他们俩真的长得一模一样,就像我和阿夕,血缘太神奇了。”
老先生讲话的节奏像悠缓的水车:“虽然他们是孪生兄弟,但你伯父承担了家族的责任,不像你的父亲,可惜…”轮椅的齿轮里夹杂起悲怆的战抖。
何城暮忙推起爷爷往前走,走过第七个窗洞时,听见何城夕的声音:“哥哥,你看我们给小鸟立的墓还在呢!”
他往外眺去,见何城夕和奶奶站在阳光底下挥手,“嗯!看见了!”
老先生一瞥眼,见何城夕脱了外套,衬裙的左肩上有个挖空,不满地嘟囔道:“这么小就跟姓顾的学得那么不三不四,完全没有大家闺秀的风范。”
何城暮笑道:“爷爷还是这么重男轻女。”
“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是封建的老顽固。”
何城暮不语,继续推着爷爷往回廊尽头走去,白光也逾渐强烈。
何城暮和何城夕曾被父母放养在这里好多年,但他们却度过了快乐纯真的岁月,爷爷和奶奶比父母来得亲切,连家佣瑞姨都是从这儿带到杭州去的。其实,与其说是亲切,也不妨说是有智慧,相处是门学问,相爱更需要智慧,奶奶就是一个很智慧的女人,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无论面对的是谁,她都在微笑。
落花的连衣裙在风中飘舞,白花花的阳光下,何城暮坐在阶梯上,看着那祖孙二人在树荫下嬉戏,好不悠闲。也许人在越临近失去的时刻,被打薄了的心才越容易觉得幸福。将要远行,何城暮知道距离,因为他有原点,而何城夕不知道距离,因为她只有何城暮。她耍玩着西西,回头看见何城暮眼里留余出的空白,或者只是阳光太大,睁不开眼睛,她不想去顾及。
用晚饭时,爷爷一直把菜往何城暮碗里夹,何城夕无异样,习以为常,她也忘了爷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她的。老人家没吃几口,便放下筷子:“香港出国的人多了,不见得稀奇,本地和内地都有不少好学校,我看你继续在浙江大学读研究生就很好,如果你不想去,我跟姓顾的说去!”
何城夕抬起头看了一眼何城暮,又继续吃饭。何城暮道:“国外学院有较强的偏向性,选课也比较自主,很适合阿夕,况且我也想换换环境了。”
老先生不自主地沉吟一声,独自推着轮椅消失了。
何城暮问何城夕:“我们去后山看看以前种的小树好不好?”
何城夕满满地点头,只听奶奶说:“都八点多了,虫叮蚊咬的,明早再去也不迟!”
何城暮回答:“明天一起来说不定就是中午了,就是现在才想去看的。阿夕,去换件长裤,我在这儿等你。”
何城夕抄近道飞速地回房换了一件扎领衬衫和牛仔裤,又独自穿过那条回饭厅的笔直而悠长的走廊。有人影从那头走来,不用猜,来找她的只有她哥哥。他们望见了对方,又接着向彼此走去。何城夕忽然觉得一米开外的距离很尴尬,不自觉得望向窗洞外,避开他的眼光,回过神来,他已行至跟前。他解开她衣领前的蝴蝶结说:“系得太丑了,歪歪扭扭的。”他绕着手指,又帮她绑了一个新的。
何城夕抓住他的手:“你会像爷爷那样,有一天突然不喜欢我了吗?”
“我们是亲兄妹,一辈子都不会改变。”
何城暮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何城夕控制不住地渗透出悲哀来,她低下头,略带颤音地“哦”了一声。何城暮握住她的手往前走,黄澄澄的长廊,她看着两只紧拉着的手说道:“这个回廊真长啊。” 一切都已经陈旧,但一切又不曾改变,但又想,即便能走完这条回廊,某一天我的手也终将被代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