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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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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
二月,早春的夜。一席好雨,扰得斯言没有好梦。半痴半呓,三四点坐上窗台,街灯已熄,眼见伏壁的古藤缠绕成了一夜青色的神话,露水鸟儿纷呈,楼房是近的盈青,远的泛蓝,在相与相对的空间里似乎有魂在游离般的空渺。帘突如碧波般浪漾起来,斯言的心也空得神奇起来,她复又斜躺回床上,思索了一会儿自由和枷锁,黛玉和维特,又点起灯,黄澄澄的,随手拾起零散在地板上的一本书,翻弄了起来。
七点,斯言的母亲顾晨见她一直没起身,便去敲她的房门:“今天不是你们学校提前开学的日子吗?”
斯言答道:“头痛,明天去!”
“那你在家歇着,我上班去了!”
她又轻而易举地避开一天的烦扰。肚子心灵突然都有点饿了,她穿戴好,搭上了一辆车程很远的公交,到了一个市郊外的小镇。镇以湖为名,镇上有她熟喜的饭馆。她也常去那个很美的湖,但今天她吃过饭后就径直回家了。
那是一群老旧但很坚固的公寓,青青的泡着几缕黑,她在其中高高的一间。徜徉的午后,她斜躺在窗台里。窗台的一角摆放着几部书籍,一套接着一套不知换了几套了,直到用贴在窗上的大字报互通渔雁的小伙伴也寻不见了。她的心里既有些虚弱也有点虚无,但望见窗顶上的蓝天,她诗意的恋就迷雾开来了。天上的云朵就像她从前梦里的独角兽,它曾带着她走进莫奈的印象里。她流起了眼泪又写了几个字,更多的时候只是凝视着蓝天和楼下路过的人,年幼时她常和她的伙伴在这里往下投掷纸片儿与路过的人耍玩。她喜欢这种感觉,离天不会太远,离人不会太近,很安全很亲切很贴心。
直到这个热闹的港城变成一片泓碧寒星,她似乎看见有水鸭在扑腾。其实还未到七点,但照例地她开始计算会失去所有的依靠和眷恋的概率。“叮咚”!终于…..她像鸟儿一样飞去。母亲回来了,她松弛了下来,打开电视机关心一些别人的事情。
这是她的一天,也是她的无数日夜。如果生命和这种情绪能像窗顶上的蓝天那样无垠,她愿意生生世世都这样守下去。
第二天清晨,斯言料理妥当,没吱一声,就叫了计程车去学校。离上课还早,先回了趟宿舍,没见到人,再来到教室,还是没人。她就把书散在靠窗边的桌子上,自己倒在同桌外边的座位上,补补抄抄赶着前些天拖欠下的作业。几句叽喳进了教室,斯言送了口气,有种归不得的心情。往窗外看去,瞥见有一个人在对窗的屋顶天台上吱悠悠地逛着,提着书却也不看:很老套的又是白色T-shirt,海蓝色牛仔裤,清瘦得被一阵风吹过就前俯后仰地打了个喷嚏。斯言回过头一笑,翻了几页书,那男生清秀的脸就在跟前了:“回来了?”
“嗯!”随即挪往自己里边的位子。
“又病了,还是又装病了?”他坐下,把手里的书递给她。斯言从中间抽了几段细读,又翻阅了前言,说:“破案的啊,待会看,先补作业!”
话音还没落。“你倒舒服,又多歇了一天!”周天嚷着颠着,三步并作两步到了他们的课桌前,“方宁,你作业借我看一下 !”
斯言微笑了一下,替他回绝道:“我还没看完呢,第一节课下给你!”
“成绩那么好,自己不会做啊?”周天愤愤地走了。随后,又有些同学,提五携六地上来嘘暖了一番。在一旁的方宁见她的笑都干得粘在脸上了,便把用手撑着头翻过脸来,说:“人缘很好嘛。”
这是一个奇怪极了的班级,初三了,班主任却还安排男女生做同桌,许是想在中考的进程中发挥男女生搭配的最有可能的优势。方宁,斯言的同桌,是这个班上的大众情人,老师的宠儿,学校的佼佼者,这个时代的弄潮儿。但斯言却同情他,每一次看见他静静的神态,她都会想起这次是他们共享的第二次同桌经历。第一次是在幼儿园,方宁动不动就一两个月不在她身边,因为他有中耳炎,有时会流脓失聪,病发时,老师不允许小朋友跟他交谈,把他的小椅子摆在教室中间,让他一个人坐在中央。上课时,他是圆心到弧的距离;下课了,他在黑色的灯芯绒裤上画圈。那时斯言同情他,在他成为一座孤岛的时候,她像汪洋一样的同情他。幼儿园结业,拍毕业照时斯言问出了一句偶像电视剧里的台词:以后你会想念我吗?但是回答早已记不清晰。毕业后的一两年间,斯言曾经为想念幼儿园里一个形影不离的女伴而在梦里哭出声来,却再也没记起过方宁。直到六年人事几番新,斯言没有了父亲的管教,还被迫搬离了出生的房子,却绽出了广玉兰般的容颜和气韵,她又与方宁在初中校园不期而遇,又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同桌。核对了就读的幼儿园,互相道了声好。
“怎么,你没聋吗?”斯言干涩地问道。
方宁回答说:“那真是让你失望了。”
斯言相信这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生死就像是一场奇遇记,既然她会在一夜之间失去一切,那她也会在未来的一天拿回所有,这也是方宁再次出现所带来的印证。斯言一直没有什么关于爱情的情绪,但她喜欢拥有一种爱的情绪,悲悯就是她的爱情。打小,她就顶爱撑着伞到处一个人走,可怜些花花草草小虫儿,顺带可怜可怜她自己的小寂寞,哪知自己生来就是为忍受它的。
上课了,是一节语文课,卷发陈款款而来。她在桌上摊开了教案,斯言在桌下摊开了侦探书,是个日本作家写的。斯言有种精华吸收不了、杂碎消化不良的怨愤,加上是以一个佝偻的姿势观看的,于是心里很不受用,就用肘捅了捅同桌:“这什么书啊,哪会有这种人啊?”
“有什么不可能的?”他压低嗓音,头也不动地说,“声音轻点!”
“再美的女人也不可能让人去死,那人就真的傻瓜一样跳下悬崖去了?”
方宁眼里闪着嘲弄的神气:“这有什么的,你是没看过那个《源氏物语》。’’
“我看过,滥情称风流,遮羞变诗帕,女儿成情妇。”
“怎么说呢,这其实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好色,而是有些人就有风流癖性,天性温弱多情,只追迎不还拒。秉绝世姿容本是孤单,所以对略有相似的人物油然而生同巢之谊。”
“没那么多道理,方鸿渐不就说了爱情就是什么什么的冲动嘛。”斯言咯咯地笑道。
“斯文些,女孩子。”他笑骂道,嗓门大了些。
卷发陈是可忍孰不可忍:悉悉索索也就算了,竟如此有恃无恐!便破口呵道:“方宁、斯言,又是你们这桌!正在上课,你们在傻笑些什么啊?!”粉笔“嘭”地砸到方宁头上,然后被他一脚踩住。前面的三四桌同学转过头看着他们笑,尤其周天更是咧大了嘴。方宁面不改色,只是撇脸过去对斯言唇语道:“这次是你害我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