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左手》Annz

4、【Ⅳ】

　　“其实我已经很少看到以前的情景了。”允浩拄着下巴看向窗外，阳光打在左眼上，反射出优美的光影。
　　“是么，是有遗忘的那一天啊。”在中看的出神。
　　“对啊，人总得活着不是么。”允浩收回目光，落到在中左手上。凝视。“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事情至此，已经不用再追查下去。那真是一件……”纠结的声音，“一件愚蠢的事情。”
　　“是啊，的确很愚蠢。”停顿，轻笑，努力缓和气氛，“不过也多亏于此，我们才重新获得了身体的一部分。”
　　相视苦笑。
　　分别之前，允浩露出嘱托贵重物品的神情。转眼又觉得自己可笑，哂笑不已。
　　“帮他照顾好有天。”没头没脑蹦出一句。
　　在中也跟着笑到抽搐，不能自已。两个人像听到极好笑的笑话，同时又觉得可笑的也许是自己。

　　左手的记忆越来越少出现，直至消失殆尽。
　　一切都会过去，在中安慰自己。
　　最后的记忆，是它贴扶着墙壁，一点点向前挪近。停在重症病房的门牌上，反复抚摸有天的姓名。推门，只有一次，走进了那间蓝色窗帘的屋里。
　　它拉开窗帘，感受到阳光的温暖，然后被放入口袋，也许是医生的白大褂里。声带发音，牵连起肌肉引起阵阵抖动。声线很美好，那是它主人二十多年来的声音，柔和沉稳安顿。间或被掏出来，挠挠头，或做出一些手势对谈话内容补充说明。没有任何人回应。
　　整个下午，空荡荡的屋里回音静静的波动，皮肤可以感受到的愉悦的安宁。
　　随意漫步带来震动，他似乎走到床边，话语戛然而止，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心跳急促，“咚”、“咚”的响声如擂鼓般传遍全身。指尖冰冷，甚至有些僵硬。仿佛耗尽全身的力气，伸出，依然悬在半空中。悬着，悬着，血液被控干似的，不再流动。
　　呼吸屏住，手指终于开始运动。轻轻的幅度变化，并没有接触到任何物体。一点点，一遍遍，比精密的扫描仪还要仔细谨慎。
　　隔着空气，它的主人仿佛在描摹一个轮廓。
　　仔细感受，那是他闭着眼也可以记起的脸部曲线。
　　有天。
　　那是有天的脸。
　　在中掩面而泣。
　　他该怎么对有天说？有一个实习医生，只看了他几面，甚至都不敢触摸他，就心甘情愿的奉上性命？那么愚蠢。
　　那么单纯。

　　“这是谁？”有天突然凑过来，夺走手上的照片。
　　“啊、”在中一时口吃。他是想介绍给有天的。反复思索，语干词穷。
　　“该不会你初恋情人吧？”语调中夹杂一丝醋意，“你眼光不错，长得还挺好看。”
　　“沈昌珉。”在中用力的念出三个音。喉咙里仿佛被棉絮堵住，连呼吸都费劲。
　　“他是……”紧咬下唇，“他是捐献给你心脏和我的左手的人。”
　　整个躯体被什么东西掏空，无穷无尽的回音。
　　捐献者，最终的定语。
　　没有第二个修饰音。

　　之后漫长的人生，除了感谢他让自己活下来，让自己的爱人重新拥有手臂，有天只有一次认真思索过名叫沈昌珉的这个英年早逝的男人。
　　“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太过自恋？”有天仰在在中怀里，“尽管有些失礼，不过我刚出院那阵真的相当迷恋自己。也许就是遗传自那人的习惯。你觉得呢？”
　　在中左手温柔的揽着有天，“也许吧。”
　　就这样，再也没提起这个话题。

　　也许提过。
　　在中说：“有天，你知道么，这世上有种爱情比任何东西都纯粹透明。”
　　空白的停顿、
　　“纯粹到甚至不能称□□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