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左手》Annz

1、 【Ⅰ】

　　有天车祸之后简直爱上了自己。
　　他注视镜子里的投影，没有一丝损害的姣好容颜。肌肤洁白细嫩，黑发浓密柔顺，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时而又小狗般纯真无邪，越看越勾人心弦。无论嘴唇的弧度还是鼻梁的曲线，有天都非常满意，一整天端详也不厌。
　　“偶尔出去逛逛吧？”在中拉开窗帘，刺眼的光芒晃到了有天。他眯着眼有些不满。
　　“好吧。”最后还是妥协。最近他对情人的确有些怠慢，不工作也不出屋，卧室、客厅、卫生间三点一线。他陷入自恋，除了自己什么也不想入眼。

　　两人都为对方选了较为保暖的外衣。细心的打扮好彼此，点头，很是满意。
　　夏天快要结束，却也没有秋天瑟瑟的寒。阳光比盛夏倾斜些，透过树叶间隙打下金色的亮光，火焰般燃烧着。他们手拉手走在街道上，左行的城市，在中走在靠近马路那一侧。手掌相贴那一刻，他突然如初见般羞涩，一阵燥热。
　　“怎么了？”有天恶趣味盎然兴起，在他身边跳来跳去，“是不是又爱上我了？还是光牵手就让你有冲动？”
　　“左手还不太适应，别闹。”说着却也脸红到脖颈。
　　有天一下安静，心疼的抚摸着在中的左臂，“要是能早点适应就好了。”
　　“嗯。”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一定要旅行，就不会出车祸了。”泫然欲泣。
　　“你眼泪怎么说来就来啊？！”在中一下慌了神，有天太过感性，住院期间常常哭到眼睛发炎红肿。“我们都活下来了，不是吗？”
　　“嗯。”有天钻进在中怀里，一动不想动，“真要感谢捐献器官的人。”
　　在中将环着有天的手臂紧了紧。
　　本来被捐赠者是无权知晓捐献者的信息，在中有自己的渠道。捐献者叫沈昌珉，医院的实习医生，二十出头一流大学双博士学位，刚在医学界崭露头角，万人瞩目的新星。
　　在中并不是很懂医学，但知道器官移植后有人会情绪大变，尽管并不多见。他不知道自己的情况算不算异常，只不过有时候，脑中会涌现一些场景片段。
　　不是他的，他知道。
　　那属于他左手的前主人。
　　只有左手的记忆。
　　拧开瓶盖，药片倾倒而出。捡起一粒，指尖感受到药片上的刻痕，A、S、A。糖果般放到嘴里，一片、两片、三片，最后干脆一整把吞咽下去。
　　几乎整罐阿司匹林。止痛吗？
　　握着类似皮带的细长带状物体，搬来椅子，扶着边缘，毫不费力的站上去。紧紧系好。
　　一系列动作利落顺畅，身体似乎没什么问题，沈昌珉为什么要杀死自己？
　　有天毛茸茸的短发蹭来蹭去，在中忍不住低下头，轻咬有天耳垂。
　　“嘿嘿~在中，”终于安分，有天喃喃低语，“活着真好。”
　　“嗯。”无比肯定。能跟有天一起活着，是他能想到最完美的事。他们就那样在路边拥抱着，被幸福环绕包围沁入心脾。

　　回家途中，有天神经质的拉近在中，“我觉得我们被人跟踪了！”
　　“你太多心。”在中一边安抚有天，眼神不由自主留意起身后瘦高的男人。那人已经跟着他们穿过好几条街道。从头到脚都是名牌，西装革履，并不像同路的人。刚硬的脸部线条，目光炯炯，直勾勾的注视有天的一举一动。那人明知在中怒视自己也不为所动，只在有天警惕的撇向他时才将目光移开，装作路边的行人。
　　在中正仔细思考如何将他甩开，就听马路对面传来接连不断的惊叫声。水花肆意飞溅在行人身上，握着水管的男孩却浑然不知。被水泼洒的或谩骂或惊诧的行人，隔岸观火幸灾乐祸的看客，他成了行人注视的焦点，而他的焦点只有一个——穿过车流不息的马路，他愣愣的盯着有天，仿佛视线内没有第二个物体。
　　“我们走吧。”有天毛骨悚然，拽起在中胳膊前行。
　　“朴——有——天——！”突如其来的高声呼喊，男孩扔掉手中的管子，跨过横栏冲到马路上。周围人全被惊呆，躁耳的刹车声此起彼伏，柏油路上出现一道道不和谐的划痕。“臭小子你找死吗？！”、“长不长眼？”、“你干什么？疯了吗？”司机们止不住的愤怒不绝于耳。
　　“朴有天！有天！！”男孩一边大喊一边急切的冲过来。有天要离开，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血液，带走了他的生命。男孩跌跌撞撞的从马路另一端跑过来，只会反复重复这个名字。
　　在中看了眼错愕的有天，直接挡在前面，“你找有天什么事？”警戒中透露威胁。
　　“我……有天……”男孩缓过神，张口结舌的看着在中，“我……”吞咽口水，“我甚至没见过他……”说完三个人都愣住了，大眼瞪小眼。眼泪便这样流下来，并不是哭泣，只是汩汩的从左眼倾泻不止，紧接着右眼也湿润。连男孩本人也奇怪为什么止不住的液体，“我是没有见过他的……只不过脑海中一下浮现出姓名……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前言不搭后语。
　　男孩不停地抽噎，目光却毫不松懈，一直追随着有天。有天被看的发毛，几次拽在中衣角，想赶快离开是非之地。在中却异常平稳的，等男孩平静。
　　“你叫什么名字？”在中问。
　　“俊秀，金俊秀。”忙不迭回应。
　　在中并没有惊讶，他听过这个名字，在被捐献者的名单上。金俊秀的左眼，角膜移植。
　　在中回过头，那个瘦高个的男人已经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