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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的小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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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楼梯很窄,层与层之间的拐角处的转角幅度很大,像是那种古式西欧宫廷旋转楼梯的缩小版。楼梯的扶手是铁制的,摸上去很凉,护栏是那种透明的磨砂玻璃板。这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他只好尽量走在每层阶梯的中心位置。没有扶手。没有依靠。
樊棽走得很慢,边走边数着阶数。没办法,5楼太高了,他走一阶数一阶才能少一阶。每到转角的时候他就会尽量的走得慢一点。因为转角的扇形面比较大,踩在上面的感觉会让他踏实一点。每一次转角他都很珍惜。
在后来的每一次回想中,他都觉得那个楼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他走了好久好久,久到像是去往深渊过程中的无尽炼狱。他当时甚至自嘲地想:去管理灵簿狱好像也挺有前途的。
但他终于还是走出了医院大楼。然后他发现,天地都变的温润了起来----下雪了。
他有点儿抑制不住的开心,也许是因为下雪,也许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即使他的腿还是虚软的。
往年他最期待的事情就是下雪了,雪那么轻、那么软,好不容易接到掌心却转瞬即逝。所以他其实不太会把雪花抓在手里,他有点可怜这些花儿,即使它们开得再稠密繁盛落得再义无反顾,消弭的最后也不会留下一丁点儿痕迹。
之后他找到了医院的健身器材地。人民医院的设施很齐全,有不少是让小朋友们玩的,还有一个黄漆铁制的双人秋千。秋千上已经覆了一层薄雪,显得那样洁白无瑕、丰润充盈。樊棽就像捡到了宝藏的小朋友。他忍不住动手开始捏起了雪人。
因为秋千不是样板式的,而是杆式拼接而成的,空隙处很大,所以即使雪再少,他再小心翼翼地动作,都很容易把雪从空隔处漏掉落在地上,功亏一篑。但樊棽很有耐心。
冰天雪地里的一个孩子,捏出了一个小雪人。‘小’是字面意思,是真的很小,即使是十岁的孩子也能用手掌把它完全包裹起来。樊棽把它捧在冻得通红的手中,仔细的调整了一下小雪人的姿势,确保它不会被弄歪脖子,才有时间仔细欣赏这架漂亮的秋千。秋千出乎意料的颜色鲜亮,看起来是新安置的,又或许是雪洗过的原因,它显得十分干净而不陈旧。
樊棽已经很久没有荡过秋千了,即使这曾经是他喜欢的最像孩子的游戏。
那还是他由爷爷带着的时候,在他们的院子里,有一个简陋而坚固的手工秋千。秋千离地面很高,也只有那个时候,会有人抱他,抱他坐上秋千。
没人抱也不需要人抱的樊棽爬上了这个不会有人帮他推的秋千。
他蜷缩在秋千里,目中空空地望向远方逐渐沉落寂寥的空阔天地,当然,天没有塌地也没有陷。只是突然剧烈地晃动了起来。
扭头一看,只见一个圆啾啾的后脑勺,后脑勺的主人正像小牛一样卖力的推着秋千。可能是力气太小了,所以他推的时候显得非常吃力,也非常努力。
秋千慢慢地高高的荡了起来。
“哈哈哈...”推秋千的小孩开心的笑了起来,好像坐在秋千上的不是樊棽而是他一样。他顺势仰躺在了地上,大而圆的漂亮眼睛里全是烁星般清亮的碎光,那个孩子像完成了一项壮举一样骄傲地道:“哥哥,你开心吗。”
樊棽看着他在冬阳下白的要发光的糯色皮肤、被照耀出浅金色光泽的蓬松卷毛和那条长长的看起来就十分温暖柔软的围巾,半天回不过神。太漂亮了,他想,就像---小王子。
可他又想:这怎么可能呢,小王子守护着他的玫瑰,而我,连小狐狸都比不上。
小王子没有等樊棽的回答,他扒拉了一下自己的卷毛说:“我最喜欢荡秋千了。我可以到那么高的天上让那么多的风吹向我,只要---秋千摆动着,我就觉得非常快乐。”
樊棽这才回过神来。快乐可一点都不口语,这儿是孩子的说话方式了。但他也不敢开口,这美好的就像一个孩子的梦境,他舍不得打破。
“宁宁。”突然有人抱起了他的小王子。然后,小王子就来到了他的身边。
“爸爸!你怎么找到我的呀?”小王子很吃惊的问。
“我刚从窗户一望,就发现某个坏蛋又偷溜出来玩了。天儿这么冷,下次要记得加件衣服再出来玩。”李霄佯怒道:“总是病着,怎么就是记不住苦头呢。”
李霄把准备好的大衣盖在两个孩子的身上,团了团、塞了边角,又把领口车上遮住了傻蛋儿们冻得冰凉的脸蛋儿,才转到两人的身后。推起了秋千。
“哈哈哈哈,爸爸,高点儿、再推高点儿!”小王子露出了一个非常开心的、属于孩子的的笑容。樊棽从没见过那样美好的笑容,大概是太有感染力了,樊棽毫无意识地微微牵起了嘴角,又像手心里被温暖融化的小雪人,整个人注入了鲜活的气息,变得柔软。
“好嘞。”李霄加大了力道。
小王子见樊棽一直盯着自己都没偏头,以为他是吓着了,朝他眨眨眼睛,金色蝉翼般的睫羽几乎叫樊棽恍惚了视野,他眸子晶亮亮地道:“没事的,有我保护你,不要怕呀。”
“宁宁,这是你的哥哥知道吗。”李霄看着两人的互动道。
“我的哥哥!”小王子看起来超级惊讶地道,“真的?真的吗!我也有哥哥的呀!”
“是呀。而且哥哥以后都跟你在一个学校上学去。你要对哥哥好点噢。”李霄调笑道,“好了,玩的差不多了,我们回家吧。”
“那哥哥呢?哥哥跟我们一起回家对吧。”小王子非常期待地道。
“你这孩子,真是...你也不问问你小哥哥愿不愿意。”李霄失笑。
“哥哥~哥哥~哥~你跟我一起回家嘛,好不好,好不好嘛~”,樊棽眼看着他双手双脚就缠上了自己,嘴里还不住的向他撒娇,一下子就傻了。他哪见过这种阵势,浑身的刺一下便软得一塌糊涂,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摆,又怕他乱动摔了,小心翼翼地圈着护住,张口便一叠声地答应了:“好、好,好的。”
李霄一下笑开了眼道:“钦国,你看,择日不如撞日。难得俩小孩这么好。”
樊钦国也没话说,沉默的点了点头。
俩小孩其实没差几个月,李霄孩子是三月生,樊棽比他大一岁,但是十一月生的,也就是所谓下半年生的。理应是要晚读,然后和李霄小孩同级的。不过他当年入学的时候家里给动了点关系,所以现在倒是比李霄小孩高了那么一级。
这次事闹得挺大的,虽给樊钦国镇了下来,但这所‘贵族’学校也显然不适合樊棽继续待下去了,得给转个校。恰好李霄小孩上的实验小学也近,俩孩子又很合得来,双方家长一合计,给樊棽插到了他小孩的班上,虽然留了个级。但更有利于孩子的成长。
说起来,樊棽算‘黑户’。他母亲怀他的时候离十八岁都还差点月数,只好休学,生他下来也颇为不易,折腾地死去活来。可樊棽一出世,死活要生下他的母亲却撒手不管,去攻读她的学业了。父亲更是在他犹在母亲腹中的时候就去读了军校,各方面素质优异,又有上一辈的荫庇,前途无限光明。近年来气运也好,节节高升,年纪尚轻便上了高职坐了高位。
唯一的污点,恐怕就是他这个未婚便得以出世的便宜儿子了。
但好在,樊棽还有个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