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缘》红眼

27、第 27 章

　　托家里向媛和秦淮两大醋坛子的福，一家人都互相吃醋这种事看得很开，向阳坦然道：“我有点吃醋。”

　　秦琴摇头失笑，“有什么好吃醋的。”

　　向阳一边喝，一边说：“她说了那么多，那四年跟你在一块做了好多事，我都不在。”

　　不但不在，那个时候她是个刚读小学的小屁孩，话都不会说，跟秦琴打电话，憋一句话憋半天。

　　秦琴笑着说：“你也在啊，我们不是天天打电话。”

　　“不一样。”向阳撇撇嘴。

　　“那你现在不也在了。”秦琴揉了揉向阳略带潮湿的头发。

　　向阳一口气喝完牛奶，放下杯子道：“所以我不想住读，我要是住读了，我在学校的时光，你就不在了，我不愿意有哪段时间你不在。”

　　她嘴唇上残留了一圈牛奶沫，明明已经渐渐长成了大姑娘的模样，但此时说话的感觉仍然稚嫩纯情，带着少年人的天真无邪。

　　秦琴手边没有纸帕，就伸手去用拇指指腹将向阳唇边的痕迹擦去，温柔地笑了笑，“小傻子，总会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的。”

　　向阳眨眨眼，为秦琴这句话，心里突然恐惧起来，急急抓住秦琴的手腕，“我不要！”

　　少女恐惧的情绪让声音都发了颤。

　　秦琴的心里也颤了一下，接下来的话就说不出口。像哄孩子一样顺着女孩拽住自己手腕的力气将向阳搂在怀里。

　　还有两个月，向阳就十八岁了。

　　她越来越开朗，越来越会跟人交往，喜欢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秦琴知道，向阳与自己是不一样的，秦琴自己很冷清，对人也好，对事也罢，当断则断，从来都没有什么拖泥带水。

　　尽管向阳是例外，但这么多年，秦琴再也没有遇到过第二个例外了。

　　与她相比，向阳就像一团火，一个暖炉，感情对向阳来说是最珍贵的东西，她真诚，珍惜，视若珍宝。如果有人真心诚意地对向阳好，向阳总有一天会回报以百倍千倍的好。

　　向阳跟她，不一样。

　　并不是她要离开向阳，而是在不知道未来的哪一天，她的向阳，就要离开她了。

　　这些话，秦琴从未跟向阳提过。

　　何必要提呢。

　　少年人的坚贞或许不持久，但并不意味着那是虚假的。他们只是燃烧得更炙烈，更澎湃，所以，也熄灭得更快。

　　尽管这屋里的两个人都不太乐意，但再过一天，向阳还是住校去了。不但住校，向阳还把秦琴给她的银行卡留了下来。

　　美其名曰，“既然是体验生活，就把该体验的，都体验一遍，我咨询了夏老师，学校里有很多勤工俭学的机会，她也会帮我申请图书馆管理员的工作，我不缺钱。”

　　向阳说得坚决，说完撒丫子就跑，压根没给秦琴拒绝的余地。

　　晚上回到家，秦琴没好气地跟特意打电话来关心向阳情况的向女士说了这事，电话里传来一阵阵心肝宝贝的叫，把秦琴听得耳膜直发痒。

　　挂了电话的秦琴仍然不是很高兴，向阳跟夏可一直都不对付，怎么突然就联系上了，夏可还给向阳出这些馊主意。

　　好吧，才过了一天，就轮到秦琴吃夏可的醋了。

　　再怎么不甘愿，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

　　到了大学，秦琴不再拘着向阳手机上网，开了流量，装了软件，向阳申请了微信账号，照片是她与秦琴的合照。

　　是当年她与秦琴第一次出去玩，第一张照片，那会儿向阳还是个奶娃，趴在秦琴怀里睡觉。

　　向阳加了秦淮与向媛，家庭群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看到向阳头像，秦爸爸和秦妈妈又在群里好生忆苦思甜了一番。

　　向阳第一次用微信，像玩玩具一样爱不释手，每天要给秦琴发几十条信息和语音，基本上看到什么都要说一嘴：早上又被自行车铃声吵醒了，课堂上打了个盹醒来发现老师已经讲完了五十页书，中午食堂人多到站着吃饭，舍友午睡竟然会打呼，晚自习有道题做不出来，怎么怎么怎么都做不出来，

　　今天收到一封情书。

　　开学才一星期，向阳就收到了本科的第一封情书。

　　说是情书也不是很恰当，因为通篇也没有表白的字样，就是说看向阳很投缘，想跟她一起学习。

　　情书是班里一个男生给她的，但向阳很不喜欢这个少年白的男生，说他身上有股说不出来是什么但不好闻的味道，上课和晚自习还老喜欢坐她旁边，搞得向阳下午明明洗过澡，晚上睡觉的时候却觉得自己是臭的。

　　而且，那个男生还很执着，他大概觉得追女生和学习是一样的，只要努力，总有回响。向阳自觉自己对对方体味的嫌弃是一种歧视，说不出口，再说大家都在一个班里读书，总不能因为个人喜好，就让别人离远点。因此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那个男生出现在自己周围，荼毒自己的鼻子、眼睛，耳朵。

　　渐而渐之，向阳发过来的微信里，这个男生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向阳的烦恼，苦闷，隐隐感觉被骚扰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秦琴每天看着向阳的消息，不断地忍耐着，每天都询问夏可向阳的情况，甚至拜托夏可在向阳上课的时候去她教室看一眼。

　　向阳已经快十八岁了，她应该独立地下决定，独立地决定该如何做。

　　秦琴知道，如果她建议向阳斩钉截铁地拒绝那个男生，向阳会毫不犹豫地去做，把她的话奉为圭臬。

　　但秦琴不敢。

　　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向阳与自己不同，向阳需要自己去判断，她到底需不需要这个人的关心。就像当年秦琴第一次送向阳连环画的时候说的那样，如果向阳喜欢，就收下，如果向阳不喜欢，就拒绝。

　　如果向阳不喜欢，她也应该学会拒绝，学会在被勉强，被强迫的时候，推开对方，而不是忍耐、为难自己。

　　但秦琴高估了自己的耐性。

　　当向阳在电话里苦恼地倾诉和求助的时候，秦琴觉得自己之前那么多心理活动都是白做功。

　　“不喜欢，就说清楚，拒绝他吧。”

　　秦琴说。

　　“好！”

　　有了方向的向阳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但挂掉电话的秦琴更担心了。

　　她几乎能猜到那个男生可能有的反应，也能预感地看到向阳未来的可能遭遇。

　　第二天，秦琴驱车去了向阳学校，夏可用自己的账户给秦琴的车做了登记，让秦琴的车可以自由出入校门，看到秦琴，夏可叹气道：“清儿，你太紧张向阳了。”

　　下车的秦琴抿了抿唇，她听得出来好友夏可没有说出口的责备，她也不太喜欢现在的自己，但她无法不去关心向阳。

　　向阳是她接近三十年的冷清人生里，唯一的例外。

　　向阳最近把微信用成了报时器，秦琴熟悉向阳的每节课与她的作息生活，昨晚电话后，今天上午向阳有两大节课，普通课程的教室座位紧凑，一般都是隔一个空位坐一个，除非是关系特别好的女生与女生、男生与男生、以及之后谈恋爱的双双对对，才会摩肩接踵地坐在一起。

　　那个男生面皮还没有那么厚，普通课还是隔一个地坐。

　　但是一会儿十点到十二点的课是上机课，机位与学生人数相当，大家一定是一起坐的。

　　她了解的向阳，十之八九会在那里拒绝那个男生。

　　夏可虽然不赞成，但也没阻拦，这种事情，她作为一个即将留校的老师，不好干预，所以陪秦琴去了机房，夏可离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的夏可坐立难安，她明知秦琴做人处事比她老练得多，不会出什么事。

　　可是秦琴太在意向阳了。

　　她在意向阳到了一种无法自制的地步。

　　站在窗边的夏可无意识地看着窗外的天井，突然一阵毛骨悚然。

　　机房四壁不是水泥墙，而是深色透明玻璃，外面能看到里面的学生，里面也能看到外面经过的师生。

　　秦琴刚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机房里不寻常的动静。

　　今天的课，那个男生还是不出意外地往向阳身边坐，甚至当向阳身边的位置已经有人的时候，男生拍拍其中一人的肩膀，“你让一下，这个位置是我的。”

　　这个要求有点无礼，但班里同学知道他在追向阳，能体谅的就体谅一下吧，被拍的男生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起身离开。

　　向阳从座位上站起来，看着少年白男生道：“我不愿意跟你坐一起，请你以后不要坐在我旁边。”

　　她的声音是正常音量，但教室密闭，动静也不算小，前前后后哑然回头，睁大了眼睛看八卦。

　　少年白的男生尴尬起来，结巴道：“又，不是规定的座位，谁坐哪儿，有什么，关系。”

　　向阳指着坐到隔壁座位的另一个男生道：“他原本坐在这里，你没有资格赶他起来，如果是因为我坐在这里，所以你想坐，那，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坐你旁边。”

　　男生急了，话也说顺了。“怎么就不愿意了，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向阳坦坦荡荡道：“我一直都不愿意，我不喜欢你靠近我，我闻不惯你的味道，我已经忍了很多天了。你虽然给我写过信，但是你没有咨询过我的意见，也没有征求过我的许可。你只是在做你想做的事情。”

　　秦琴站在教室外，紧绷的脊梁，微微松了一下。

　　她的向阳，不知不觉，竟然长这么大了。

　　已经可以这么清楚地表达自己的态度，不卑不亢地描述自己的观点，半点都不比她差。

　　类似的事情，秦琴会处理得更稳妥，更照顾对方的情绪。但过往的经验也证明，她的稳妥也没什么用。条条崎岖小路，最终都通往同一个终点。

　　反而是向阳这样的坦荡和坦率，让秦琴突然有种自愧不如的感觉。

　　坦白说，班里闻不惯男生味道的人，也不止向阳一个，只不过男生表现得努力而执着，兼且对象不是自己，别人也就袖手旁观。

　　向阳坦率直言，虽然有的人觉得说得太直了，不过……

　　就像身旁的女生笑嘻嘻低语的那般。

　　“哇，这也说得太直白了吧。”

　　“直白点挺好的，不墨迹。”

　　“其实我也……”

　　“追人这种事，还是得你情我愿才行啊，哪有自作多情的。”

　　“你也是说得有点直。”

　　“事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