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遂缘》红眼

25、第 25 章

　　几天之后，秦琴陪着一家人回了趟家乡。

　　她并没有请假，周五走，周日就回，回来这一趟，就是带向阳去舅舅家一趟。

　　向媛虽然之前说得头头是道，但那天并没有一起去。她心软，不愿意当面戳人伤疤，更何况对象还是她曾经心疼过、在乎过的亲人。

　　秦琴去之前跟向韦通过电话，也说明了来意，听到向阳高考成绩的向韦在电话里长久的沉默了。

　　原本秦琴做好了心理准备这次又只能见到向韦一人，出乎她意料的，竟然全家人都在。

　　所有人都是尴尬的，但尴尬里又带着些谄媚，还有些别的让秦琴不太高兴的东西。

　　秦琴当然没有像向媛说的那样，把录取通知书复印多少份什么的，但这趟过来还是随着心里的一点恶趣味，把录取通知书带来了，寒暄过后，就拿出来给向国栋一家看。

　　众人传阅着向阳的录取通知书，脸上的神色真是一言难尽，这种时候的惯用语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什么是惯用语？大致就是：

　　“我早就说嘛，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学习好的，以后一定有出息。”

　　“我当初抱她的时候就知道，她脑门有两个旋，说明什么，说明脑袋灵光啊，你看，我说中了吧。”

　　“哎哟，这下子这娃娃要光宗耀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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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有的这些话，向国栋一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如果要说“早知道”，他们家的脸都快被三个字打肿了。

　　即便是“光宗耀祖”，向韦也觉得脸上有点热辣，向阳是成才了，可是跟他们家，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不。

　　不。

　　还是有关系的。

　　再怎么说，向阳也是向国栋的孙女，向韦的女儿。

　　想到这里，向韦正了正脸色，对向阳努力做出和颜悦色的表情道：“考得很好，阳阳，我为你骄傲。”

　　又对秦琴道：“清儿，这些年真是太谢谢你了，没有你，阳阳哪能这么有出息。”

　　‘对，就是这个。’

　　秦琴看着向韦，在心里对自己这么说着。

　　就是这种感觉，让她感到不快。

　　这家人在过去近二十年都对向阳弃如敝履，视若不见，完全没有一点他们需要养育儿女，护佑她成长的自觉。在他们没有说出口的观念里，向阳就像是个没有存在必要的残次品，而他们，也确确实实这么做了。直到突然有一天，他们被迫承认了向阳的优秀，然后，态度就立刻转变了一百八十度，做出一副认领向阳归属的态度。

　　仿佛那点血缘又突然变成了尚方宝剑，只要有这层联系，他们永远都占理。

　　抛弃向阳的时候，向国栋一家说对不起，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我们没办法。

　　仿佛说了这句话后，他们就没责任了。

　　想要要回向阳的时候，向国栋一家甚至都没有任何一个人想过他们首先要做的是道歉，是补偿，而是用轻描淡写的态度，暗示着，我们才是向阳真正血浓于水的亲人，是她不能不承认的血亲，其他人都是外人。

　　实在是……

　　令人作呕。

　　秦琴淡漠地看了一眼向韦，根本不想回应。但她很想去牵向阳的手，给她一点温暖。她知道她感受到的，向阳也能感受到，作为远亲，秦琴可以鄙夷，可以厌恶，但这些却是向阳脱不下来的枷锁和阴影。

　　秦琴放下茶杯，左右手交握，忍住了去牵向阳的冲动。

　　她这样做，只会刺激向国栋一家已经过分脆弱的自尊和神经。

　　虽然没伸手，但秦琴还是侧头去看向阳，身旁的少女咬着下唇，脸色苍白，唇上有清晰的齿印。

　　向阳是想要骂回去的。

　　她脑子里有个小人，正在用自己能想到的所有语言倾泻满腔的情绪。

　　那些情绪蚕丝盘绕，有熊熊燃烧的愤怒，有斥责背叛抛弃的昂扬，有对曾几何时数年漠视的控诉，还有明明父母健在，全从没有感受到双亲怜爱的哀伤。

　　这些情绪太强烈，太汹涌，向阳用尽了所有力气，也只能控制住自己不发一声。

　　感受到秦琴的目光，向阳不敢扭头看她，只微不可察地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不敢看秦琴，她知道只要接触到秦琴的目光，她一定会哭出来。

　　但她不想。

　　她不想因为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更不想因此让秦琴伤心。

　　向韦接下来又说了几句话，向国栋与舅妈也在一旁附和，大概就是些，当年那个医生是个庸医啦，向韦工作有多辛苦啊，向鹏不懂事让大人操心之类的。

　　秦琴很少回应。

　　说得多了，就说得顺了，向韦渐渐有了点底气，便道：“现在也放假了，就回来住吧，毕竟这里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家里。”

　　他说的时候一时嘴顺，并没有真想说秦琴家是别人家的意思，但话说出口，确实难听。

　　秦琴抿了抿嘴，心里想着，幸好向媛没来。

　　向阳抬起头来，死死地看着向韦，咬着牙帮一字一句道：“这里没有我的屋子，没有我的床，没有……我家。”

　　向韦沉了沉脸，被自己女儿当面打脸的感觉并不好，不过家里有个野小子向鹏，这些年他也没少被向鹏顶嘴，向韦也习惯了。而且……多少还是愧疚的。

　　向阳说完这句话，一秒钟都不想再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了。跟秦琴小声道：“姑姑，我们回去吧。”

　　秦琴沉默了一下，没有回应向阳，而是看着向韦认真问：“向阳以前的屋子还在吗。”

　　向阳不知道秦琴为什么会这么问，但多年顺从秦琴的习惯让她闭上了嘴。

　　向韦顿时尴尬起来，怎么可能还在，那间屋子本来就是储物室，当年送向阳走后舅妈立刻就把凉台上的杂物搬了进去。

　　后来有一次放东西的时候那张单人床的床梁螺丝断了，床塌了，家里五十块钱卖给了收废品的，自那以后那间屋子就只拿来堆杂物，是间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储物室。

　　秦琴看到向韦的表情，就知道了答案，“既然如此，那就不必了，我们这次只回来两天，明天机票就走。”

　　向阳不知道秦琴买票的时候把她的返程也买了，心里有些雀跃，连刚才的自怜哀伤都消退了不少。

　　向韦尴尬地摸摸鼻子，想了想，也没在这个话题上再纠缠下去。

　　其实在他心里，认女儿这事可以慢慢来，毕竟血缘在那里放着，也跑不了。于是向韦岔开话题说说家乡的生活，北京的房价什么的。

　　两边都尬聊了一阵，向韦觉得差不多了，就搓了搓这几年因为工作而越来越粗糙的手掌，对秦琴道：“清儿啊，那个，你在北京也待了几年了，对北京的学校也熟门熟路，我们想……送鹏鹏也去北京读书，你看怎么样。”

　　秦琴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挺好的。”

　　秦琴的语气并不热情，但这件事昨晚向韦和涂圆商量了一夜，夫妻俩都觉得不论如何，就算是为了儿子，有些脸皮还是得舍。

　　于是向韦对秦琴的冷淡彷如不见，自说自话道：“是这样的，鹏鹏今年中考，成绩那个……不是很理想，市里今年竞争也大，那几所学校的分数线都比往常高，鹏鹏的分数连交钱的线都没够上。我和你表嫂琢磨着，孩子要是去不了好高中，这就要耽误了，对吧。”

　　秦琴没接话，向韦心一横，不管不顾地把他和老婆的盘算说出来：“你看啊，就说这高考，北京的录取线比其他地方低上一两百，要是能在北京读书，就算上不了清华北大，去个重点大学也比在这边容易得多，你说是不是。”

　　“所以我和你表嫂就想着，要不让鹏鹏向阳阳当初那样，去北京念书，重读一年初三，考个好一点的高中，再之后想考哪儿都好说。反正你表嫂也没工作，可以一起过去照顾鹏鹏，你觉得怎么样。”

　　秦琴看着向韦谄媚的脸，突然意味不明的笑了笑，“表哥，去北京读高中，鹏鹏需要北京户口。”

　　向韦看了眼向阳，“那个，阳阳当初……”

　　秦琴截住他的话，“向阳的户口是我给她办的，六十万。”

　　“什么！”向韦瞪起眼睛叫出声来，“这么贵！”

　　秦琴淡淡道：“那是三年前的价格，现在可能还要多一点。”她看着向韦脸上阴晴不定的表情，心里有些愉悦，道：“如果表哥愿意为鹏鹏张罗，再来跟我说吧。”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家人，“北京居住不易，你们如果想好了，记得提前找地方租房。”

　　她松开了互相交握的手指，终于可以顺着心意向身旁的少女伸出手，“向阳，走吧。”

　　身边的少女紧紧握住她伸过来的手，像无数次那样，跟在她身后，秦琴去哪儿，她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