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以死句读 ...
-
这个冬天的雪持续得有些久,断断续续下了几个月。北方的雪刚停,南方大概已经是春草暖阳了。
蒋文旭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有像昨天晚上一样完整地睡一觉了,他梦见了他朝思暮想的贺知书,在梦里,贺知书瘦得让人心疼,泪水沾满了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抽泣着问他,“蒋哥,你为什么不要我?蒋哥,带我回家,好不好……”
他想把他拥进怀里,想牵着他的手,想和他说,“蒋哥没有不要你,蒋哥爱你啊,蒋哥错了,蒋哥想你,跟哥回家,好吗……”可是无论他怎么呼唤和挣扎,梦里的贺知书都看不到,听不到,他无法触及贺知书……就像是在三维空间里的不同维度,他们不可接近,不可触碰……蒋文旭几乎要疯,难以抑制的酸涩和心痛排山倒海地袭来,窒息到使他从濒死的梦中回到了连贺知书的影子都没有的残酷的现实。
大秋田摇着尾巴趴在床边看着自己的主人。蒋文旭躺在床上,戴着戒指的手拽着被子,指甲似乎要透过被子陷入掌心,一双没有聚焦的眼睛深邃得让人看不明白,像是仅仅单纯看着卧室里的某处,又像是看着遥不可及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蒋文旭从床上起来,拉开了窗帘。今天天气刚刚好,阳光刚刚好,白雪消融,微风不燥。他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久违的微笑。而后,看到了阳台那几盆已经有些枯萎的茉莉,那一点隐约的笑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南方芳香馥郁的花在寒冷的北方总是活得不久……
蒋文旭披上大衣,出了门。大衣是他送给贺知书的那件,大概是瘦了许多,他穿着还合身,竟还显得有些单薄。他来到了那家许多年没有来的馄饨店,店里老老少少,还挺热闹。许是阳光明媚,街道人来人往,叼着早餐踩着自行车飞驰的学生,溜着狗散步的男男女女……所及之处,都是人间的烟火,可对于有的人来说,这烟火里若没有所爱之人,便不叫人间……
这么多年了,这家店还在,味道还是一样,只是馄饨量少了,馅儿也少了……蒋文旭有些难受,但不是因为这些,而是他的贺知书没有和他一起分享这碗馄饨。他曾经发誓,他蒋文旭,这辈子,决不辜负一个贺知书……他低着头,泣不成声,泪水止不住,流进了那碗只吃了两个的馄饨。他多久没有在清醒的时候这样痛哭流涕了,一年,两年……他不知道,尽管狼狈,他控制不住。他颤抖着手把馄饨送进了嘴里,却尝不出味道。他错得多不可饶恕啊……
旁边的人疑惑地看了他几眼,而后,收回了视线远离了一些。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来,有人去,有人哭,有人笑……有几个人会在意……
蒋文旭来到了一个花店里,一位看起来有些斯文而帅气的年轻人笑着迎了过来,“蒋先生,又来买茉莉花么”
“嗯”
“蒋先生,你如果喜欢香气比较浓的花,可以考虑换一下桂花或者其他的,茉莉在咱们北方活不久……”
“我爱人喜欢茉莉。”蒋文旭露出了一个不深不浅的笑容,看起来像极了幸福的样子,仿佛家里真的有那么一个人等着他把这香郁的茉莉花带回去。
“噢。”年轻人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愣了一下,有些吃惊,他以为眼前这个一直看起来有些“颓靡”顾客不应该会有这样的表情和情绪。
“四株,像以前一样帮我放车上就行。”蒋文旭把卡递给了年轻人。
“好的。”
蒋文旭载着那四株茉莉回了家,车子经过的路,留下了经久不散的花香。这次他没有把茉莉都放在阳台,放了两株在门口,一株在客厅,还有一株在卧室。摆放好后,他站在洗漱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挡住了前额,深深凹陷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太久没有修理的胡须有些邋遢,苍白而瘦削的脸略显阴森,蒋文旭忽然觉得自己像传说中的鬼魂,落魄的鬼魂,游荡世间,除了那点可怜的执念,一无所有……
他想:我这样,知书会不会认得我,会不会嫌弃我……
蒋文旭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了一遍,也把自己打理了一遍,把大秋田的碗加满了粮食。他把室内所有的门都打开,打开了音箱,放着不伤不悲的歌,细细地闻着溢满室内的花香,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简禎的散文……蒋文旭大概想不到,有一天他竟然活得有点像一个文艺大叔。
过了许久,他眯了眯有些酸涩的眼睛,拿起手机编辑了一个定时短信,站了起来,从卧室拿出了一个小瓶子,里面是医生给他开的很久没有吃过的安眠药,他就着桌上那杯凉了的水,一口把药吞了下去,然后抱着那件大衣躺在了沙发上。秋田静静地躺在他的旁边,他摸了摸它的头。
蒋文旭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株开着的茉莉,勾起了嘴角,眼角旁浮现起笑纹,眼底里有四年不曾见过的光。他说,“蒋哥去找你,哥带你回家。”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像个刚刚吃了蜜糖的孩子 ,满足地睡了过去。只是他手上的戒指和旁边的书被一道血流染红,越染越深……
张景文开完会之后,天已经黑了,他刚和宋助理交待完事情,拿起手机看了下时间,看到了蒋文旭给他发了消息,眼皮猛地跳了一下,蒋文旭基本不会给他发消息的。他点开看到消息只有一行字:“景文,我去找知书了。其他我都已经安排好,具体的,你下班后来我家看我桌面的文件。”
“操!”张景文忍不住爆粗口,一路疾驰飞到了蒋文旭家。他用力敲了几下门,没有人应,扭了门把,发现没有锁门。在他踏进屋里的一瞬间,看到了蒋文旭平躺在沙发上,铺面而来的是淡淡的花香和血腥。他立马拨打了120,尽管是无济于事……蒋文旭要去找他的贺知书了,谁也拦不住……
“服用过量安眠药,加失血过多,死亡时间大概是今天下午。”医生下了最后的判决。
秋田犬伏在主人旁边,眼睛圆圆润润,仿佛有泪,它用前脚扒拉着沙发上的人,似乎想要把他唤醒。沙发旁掉着一本染红的书,大概是还没有看完,摊开的书上面夹着一个书签,上面有一行遒劲有力的字体:“深情即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简禎”
张景文仰起头眨了眨眼睛,有些无力感,都是他最好的朋友,他猜到也许会有这一天,但他无从阻止,也阻止不了……他按照蒋文旭的要求,把秋田交给小宋照顾,小宋和那只秋田犬一向相处得不错,他应该能照顾得好。
蒋文旭的骨灰撒到了贝加尔湖里,连同那一对戒指。蒋文旭说,贺知书曾经在那里停留过,天涯海角,黄泉碧落,他会循着他的痕迹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