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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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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已西斜,本就不甚亮堂的林子更显昏暗,只在头顶漏出星星点点的光斑,衬得四周愈发静谧清幽。
叶悠宁把目光投往那些无所不在的阴暗处,算是明白为什么之前逃回来的几名影卫都一副惶恐难安、心神疲倦的样子了。
在迷失方向、不停打转的情况下,还得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偷袭,确实很容易让人绝望崩溃。
她叹了口气,仔细留意着周围的环境,以免错过些什么。
跟着影卫们进入树林已有好一会了,在她身边,不仅有林嬷嬷叶霖叶霜护着,连方敬栾等一众影卫顶尖高手也在她不远处全神戒备,不敢有半点懈怠。
似曾相识的路径,彻底失灵的罗盘指针,叶悠宁忽然停住脚步,周遭一众高手也齐齐跟着停下。
“把这几棵树毁掉。”她手一指,几棵有些年头的合抱大树瞬间便被虎视眈眈的影卫们削得只剩个树桩。
又破了一处阵眼,可以继续前行了。
算了下时间,应该还是足够的,这主要得益于周围的众多高手。如果只有她自己,说不得就得花上些心思按部就班地破阵,哪会像现在这般轻松。
碍事的,多余的,遇上阵眼直接用蛮力毁去,反正她这方人手多,实力也不弱。等阵眼破坏得够多,这座大阵自然就困不住他们了。
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乾坤八卦暗合周天星斗,叶悠宁心中感慨,若不是夏侯锋麾下人手不足,这座大阵远不止困人这点能力。
兜兜绕绕,眼前突然出现一方大石的时候,叶悠宁笑了。
早已熟悉她做法的一众高手撸起袖子抄家伙正要上前的时候,叶悠宁唤住了他们。
“用火.药,距离大阵核心处已经不远了,动静闹大点说不定能影响到夏侯锋驱毒。”
众人听罢都是眼睛一亮,纷纷回头搬运杀器。
看着镇定自若,一应处理缜密有序的叶悠宁,隐在一旁的方敬栾眼中再一次流露出赞许的目光。
“大将之风!”他心中感慨万千,这一路上所见真是让他对这位深居简出的九公主印象大好,只是,生在了皇室,可惜了……
惊天的巨响之后,一行人拍拍身上沾的尘土,浩浩荡荡继续前行。
“奇怪,怎么还不见出手?”越走越深入,之前在大阵外围也就算了,这都快杀到大阵正中了为什么夏侯锋的人还能沉得住气?
叶悠宁不太能明白敌人的做法,思来想去,只得吩咐身边人提高警戒,不要掉以轻心。
“你们听到了么?好像有声音?”
在前探路的几名高手忽然停下,这让所有人不由得心中一紧。
场上之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反应极快,纷纷跟着停住脚步开始凝神静听,一时间丛林中安静得只剩下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风声,鸟雀声,枝叶摇曳声,叶悠宁功力低微,目力耳力皆不如其他人,只隐隐约约似乎真听到那么一丝不同寻常的声音传来,但她没法分辨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正想询问叶霖叶霜,冷不防她忽然瞥见林嬷嬷神色有异,赫然是一副惊呆至极的模样……
嬷嬷偶尔会愣神,会吃惊,平日里那张狰狞恐怖的老脸下其实跟一般的老人没什么区别,甚至对她们这几个小辈的疼爱远超其他。叶悠宁还从未见过林嬷嬷有这般动容的时候,虽然仅仅只一刹那便恢复了过来。
她微微愣住,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不安来……
“还磨磨蹭蹭的做什么!哪有什么异常?那明明就是风声!”方敬栾忽然站了出来,骂骂咧咧,一下子把所有人从沉浸状态惊起,包括叶悠宁。
催促影卫们继续上路,动作慢点的还挨他老人家一脚踢在屁股上,不知为什么,叶悠宁望着方敬栾监工一般忙碌的身影,总感觉他似乎有点不同于刚才……
越走越深,该戒备的戒备,该去探路的探路,叶悠宁发现似乎不少人都有点欲言又止的意思,可能碍于督主方敬栾的难看脸色,他们只能在空隙时间里默默通过眼神交换了下意思。
“停!”意识到这么走下去肯定会出事,叶悠宁毫不犹豫喝止住了队伍,她精通奇门之术,进了林子后怎么走怎么行动全由她说了算。
装作跟之前一样环视四周,众人以为她又在寻找阵眼,都默不作声识趣地不去打扰。
叶悠宁脚步放缓下来,在这样一个安静的环境里,她走着走着脸色忽地变白,因为这一回,她也真切听到了从密林深处传来的曲声……
并不是错觉!
平缓而又哀伤,似只有些简简单单的曲调,她顿时明白过来,那是有人摘了一片新叶放在唇间吹奏的。
偏就从这简单平缓的曲调中,她听出了如山岳般沉重的莫名悲恸。
残兵断刃,枝头寒鸦,那些裸露在雪地或草地里无人问津的森然白骨,极冷……
是谁在吹奏这样一首曲子?
叶悠宁望向树林深处,情不自禁地往那边走了一步,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冷不防林嬷嬷突然一个闪现,瞬间就挡在了叶悠宁的身前,她没有说什么,一副不愿让人深究的模样。
叶悠宁回过神来,微微惊讶地望着眼前朝夕相伴的嬷嬷。
“确实有人在吹奏曲子……嬷嬷我也听到了……”
沉默,大部队陷入一片沉默之中,不光林嬷嬷垂眼不语,连周遭那些似乎知道些什么的影卫高手也纷纷别过头,不敢去看叶悠宁的眼睛。
和……和我有关系吗?
叶悠宁又是一愣……
方敬栾神情复杂,终究还是走出来打破了死寂:“没事的公主,只是些偏远地方的民俗葬歌而已。”
葬歌?
叶悠宁有些明悟,难怪曲调如此哀伤、悲凉。
她忽然间想起曾在江心楼出现的那艘鬼船,伴随着“女鬼”魅惑魔功一起作恶的,就是这样一支有些类似的曲子。
不过相似归相似,这首葬歌并没有带着那种夺命伤魂的天魔之音,就只是普普通通在吹奏而已,这点她还是能分得清的。
“不用管它,我们继续走我们的。”方敬栾说完转过身,带头开路去了,边走边用手中软剑无意识地抽着地上突起的那些荆棘草茎,“也不知是哪个兔崽子,吹吹吹,招个鬼的魂啊!”
“别多想,可能只是某个走失的影卫,临死时忽然想起了家乡故里,又或是亲人。”林嬷嬷忽然开口道。
真是这样吗?这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夏侯锋的人,也没交手过,他们不仅一个人没死,还找回了不少先前迷失在林子里的影卫高手。那些影卫高手没有一个不被大阵困住,要说突然有人已经走在了他们前方,叶悠宁是不信的。
尽管心生疑惑,但看嬷嬷的意思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只得按下不提,因为她相信林嬷嬷,该告知她的时候自然不会隐瞒。
“这边有情况!”
忽然间,右侧不远处有人高声呼喊,顿时一下子吸引住了全部人目光。
不少高手动作敏捷,纷纷赶去一探究竟。叶悠宁听出似乎并不是敌袭,也壮着胆子跟在林嬷嬷身后往那边走去。
血腥味……
叶悠宁远远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心中一紧,该出现的终于还是出现了,刚才还想着没死人呢,这会立马就出状况了。
“不是我们的人。”
议论声中叶悠宁穿过人群,终于看到倒在一棵树后的两具尸体。
一人做寻常江湖人的打扮,兵刃不知掉在了哪里,腰间只余个空荡荡的刀鞘,而另一人更普通,若不是手指间夹着的一柄窄窄的指间刀,那模样就跟街上毫不起眼的脚夫没什么两样。
俩人脸上都是惊恐至极的模样,一双不能瞑目的眼睛睁得极大。
有影卫带着避毒的手套在检查尸体,不稍片刻,那几名影卫抬起了头回禀道:“衣内都佩戴着相同的制式软甲,全是被一击致命,应该是夏侯锋的人。”
夏侯锋的亲卫怎么会死在阵里……
不光是众影卫高手,这回连叶悠宁都是目瞪口呆,百思不得其解。
意识到林中可能发生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变故,不待叶悠宁开口,方敬栾已经带着众多手下继续往前搜索起来。
果不其然,越往里走,发现的尸体越多,全是夏侯锋那帮亲卫……
而这些死尸上的伤口并不固定,有死于拳爪,有死于刀剑,有死于暗器,甚至有的还是死于他们自身所佩戴的武器。
一开始影卫们分析是不同人下的手,可在连续看了不少尸体后,他们都沉默了。
因为……全是一击致命……
完全一模一样的风格,出手之人根本连武器都没有使用,怎么顺手怎么来,这完全就是一场一边倒的杀戮……
“是夏侯锋!”忽然间有人喊道,“洞穿这棵树的痕迹,很像是夏侯锋的手段。”
真是他吗?在看到方敬栾和林嬷嬷检查过后都点头赞同的样子时,叶悠宁沉默不语。
“他中的毒可能提前发作了?”
方敬栾看着林嬷嬷开口道,又忽地望向叶悠宁,似是希望她们给他个详细的答复。
“我不敢确定,算下时间这发作得似乎有点快……”叶悠宁把心中所想如实道来,她很清楚她跟林嬷嬷亲手配置的毒。
“也许,宗师跟宗师之间有很大的不同,我们研究的方子可能正好适合他。”林嬷嬷忽然道,听她的意思似乎是表示认同。
方敬栾皱着眉沉默了片刻,叹气般地摇了摇头,明白此刻多想也是无益:“走吧,接着搜,不管怎样都要找着那狗贼!”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小心着点,说不定那狗贼此刻已经疯掉了,危险得很。”
是啊,若还有理智可能还知道惜命,知道逃窜,若夏侯锋的毒真的发作了,叶悠宁只会想离他远远的,因为那是一个发疯只知道杀戮的天榜宗师……
在众人的保护下一次又一次破坏掉大阵阵眼,等终于闯过这座布满了整片树林的法阵时,叶悠宁他们已经对一路上不时出现的尸体麻木了。
这些可怜的禁军精锐,很可能已经被人全灭。
提心吊胆了一路,说来也怪,走着走着那叶子吹奏的葬歌不知什么时候起竟从耳边消失了,不过这会也没有人再去关注它,可能因为这种紧张气氛下,谁也不愿去提及那明显不是什么好兆头的曲子。
也许真的是哪个将死之人临走前吹起的吧,不管生时造过多少孽,手里沾过多少血,在死前那一刻,可能仍有许多放不下的牵挂吧。
尘归尘,土归土,愿他能魂归故里。
不知不觉中叶悠宁没有注意到身边所有人全都忽然停住了脚步,她还胡思乱想着,自顾自地避开前方之人,一步走了出去。
“回来!”
林嬷嬷最先反应过来,猛地前冲,一袖子把已经走入那片林子空地的叶悠宁卷了回来。
毫无防备地跌撞在一棵树上,然而肩背上的疼痛感都还来不及升起,叶悠宁整个人就已经被一股森然的寒气笼罩了,她刚那不经意地一瞥,便由内而外发自心底地感到颤抖恐惧。
夏侯锋……
林子中的一小片空地上,有棵倒了很多年的参天大树,夏侯锋此刻就立在那棵横倒、布满青苔的树干前,背对着众人。
他身上诸多伤口都只是草草处理,一身残破铠甲上还系着小半边湿漉漉的黑色斗篷。已经无甚暖意的残阳还不愿放弃这片空地,斜斜透进来,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像是睡着了,刚林嬷嬷声音那么尖锐竟没能惊动他,众人都有些不知所措,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敢轻举妄动。
叶悠宁怔怔望了会他露在精钢拳套外那发青的指间,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泥土,既是意外又是自嘲地叹了口气。
“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