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绘》遗孟

2、番外

　　清晨，玉子悲坐在床头，只觉被窝里一片暖融融的。昨儿个晚上后半夜，萧容内力又恢复了，却是又发起了高热，直往他怀里头钻，口里嘟嘟哝哝。他又是哄又是心疼的，好歹算是让这人老老实实地睡回去了。

　　抬手看着自己白得过分的皮肤，放回去又下了地，取下挂起的衣衫，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

　　玉家现如今富甲成水，自是不缺仆从的。但他向来厌恶别人近他的身，这类穿衣梳洗之类的事儿，大多是自己亲自动手。

　　脚下踩着松软的毛毯，桌案摆的是万金难求的紫金砚台和上好的宣纸。

　　谁能想到呢？当年流落街头借以躲避人牙子和追杀的那个落魄的小乞儿，也有现如今这富贵的一日。当年那些耻笑捉弄他的人，大都被他一个一个地报复回去，饱尝了贫苦和无能为力的滋味儿。

　　这权势，这富贵，甚至现如今的这对收养他的父母，都是他自己争取得来的。

　　没有努力，他什么也得不到。

　　当年的他，破落到连补丁都打不上的衣衫飘飘荡荡，罩着骨瘦如柴的身板，双颊凹陷，下巴尖得像锥子，面白如鬼。日常的吃食，便是人家的泔水，倒到外头，乞丐和流浪狗一同蜂拥而上，埋头下去，狂吃疯抢。

　　有时会有人怜悯地瞧他一眼，随手丢下几枚铜板。起初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乞丐去抢他，后来他日渐厉害起来，狠狠地打回去，再不敢有人招惹。

　　偶有路过贵人，他有时饿红了眼，抓着人家的衣摆讨钱，却被仆从拖下去狠揍一顿。

　　“丧气的小贱种!”他们往他身上狠狠啐了一口，哈哈大笑着离开了。

　　有含羞的千金为着博得心上人的好感，故意施舍金银与他，他欣喜若狂，连连道谢，却又事后被下人们围堵，将金银抢了回去。

　　也有不怀好意的人见他无依无靠，打过他的歪主意，被他杀死在角落里。

　　……

　　他冷眼看着这个世道，绝了一切善待他人的心思。

　　只有当年那个一看便非富即贵的三岁大的孩子，在跌撞到他那脏兮兮的身子上时，非但没有露出嫌恶厌弃的神色，反而还真切地朝他道歉，给他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啊，你没事吧？”入目的是一张漂亮的小脸儿。白玉似的脸庞，大大的桃花眼儿，卷翘的长睫毛，花瓣似的菱唇，头发乌黑，鬓角两绺垂落。

　　他从未见到过如此好看的人儿，明明瞧着也就三四岁，却比他见过的所有所谓“第一美人”和花魁娘子都要好看，仿佛仙童一样好看。一时之间不由呆了。

　　那小孩儿见他如此，嘻嘻地笑了起来，伸开胳膊微微旋身，衣衫下摆花一般微微绽开：“小爷我是不是特别英俊潇洒风流倜傥？”

　　他私下里以为，这份美貌用这些词汇形容不太合适，待反应过来，却已将这些话说出了口。

　　还没待他懊恼自己管不住口，额头便已被一把小扇子敲了一下。他愕然，扇子便又落到他额头一下两下。

　　“什么是美貌无双闭月羞花？小爷分明是风流无双英朗俊秀才对!”

　　小孩儿气哼哼地上下打量他两眼，从腰间解下块玉佩来递给他。

　　“你这人虽说嘴笨了些，却还算老实。小爷瞧着你也还算顺眼。呶，你拿了它随便找一家牌匾上印着‘萧’字的铁器铺子，自有人给你安排活计。当个学徒也总比你现在强多了罢？”末了，又不放心叮嘱道，“记着没？是萧家，你识不识字？看，这玉上头有刻着这个字，你一比对，和这个字样长得一样的就是了。”

　　人小小的，也不知哪来的那份气势，竟还识得这么复杂的字，说话有理有据。

　　“这玉佩可是要还我的，你可别私藏了它，饶不了你。”

　　他瞧着那小孩带着随从走了，跟上去两步，那随从回头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自己落魄的一身，便又收回了脚步。

　　可他到底是离开了，最后辗转来了成水。

　　没落玉家的当家老人没了，其子哀痛，媳妇也是心神恍惚。扶柩过桥时，玉家媳妇失足落水，正是他当机立断，跳水将之救出。

　　当时他十一岁，恰逢玉家子年近四十，却连偏房都未生出一儿半女。又正值老人出丧之际，以为亡父显灵，将之收在膝下，承了玉姓抚养。好在他着实手段非凡，玉家在他手中，迅速发达，及至今日，已成成水首富。

　　现如今，也无人得知玉家媳妇那日失足其实可说是他一手促成的。

　　只是……

　　玉子悲拿出那块拴了旧红绳的小小玉佩，拇指来回摩挲着上头的“萧”字篆刻，挑唇笑了起来。

　　他到底是私藏起了它，当年的那个小人儿，没等到玉佩的归还，是否会气得跳起脚来，直骂人心不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