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有羡鱼情》俞人悦己

21、第二十一章

　　有道是，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这五日后的子时，当真是个月隐云漫，昏天暗地，暗度陈仓的好时机。

　　林北鱼不过略施小计，便如期而至。红非青提早等候于后院中，本还忧心林北鱼该如何翻墙进院，不料最后却是睁着一双杏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林北鱼轻松自如地穿墙而过，施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红非青内心惊叹之余，不由又对道家法术多了一份好奇。但眼下时间宝贵，红非青只好按耐住强烈的求知欲，小心领着林北鱼走进了红非白位于后院的厢房。

　　身若浮萍，气若游丝。这是林北鱼看到红非白的第一印象。苍白的脸色，无色的双唇，以及那一头长及后腰的白发。不知怎么地，林北鱼看着红非白这副病弱模样，心底止不住地涌出悲悯之情。

　　“林道长，劳驾了。寒舍简陋，招待不便。还请多多见谅。”红非白依旧坐靠在宽大柔软的躺椅上，他似乎已经保持这般姿势很久了。明亮温暖的烛火在黑夜里静静燃烧，将他原本苍白如雪的脸上晕染出几许暖黄色的光晕，平白增加了几分生气。

　　“红公子客气。在下林北鱼，清一教道士。深夜叨扰公子，还要劳烦公子协助在下调查，实在惭愧。”

　　“既然是青青亲自引荐，为人兄长的，自然不会轻易推却。道长有何要问的，亦或是要看的，非白尽管配合就是了。”红非白暗自打量着林北鱼，虽说他早有准备，但亲眼见到一位如此年轻，甚至称得上是年幼的道士来家中勘察作法，心里难免还是怀有几分存疑的。

　　“多谢红公子。那在下便开门见山直接询问了。还请红公子回想一下，事发前后，可曾留意到有何可疑人等出现？”林北鱼心知红非白见自己初出茅庐，容貌青涩，心里并非真正信任自己。说到底，只是不忍推拒妹妹心意，因此才愿意耐心配合。不过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林北鱼亦没有放在心上。

　　“我那晚正在房中读书，而后不知为何忽觉一阵困意袭来，随后便昏睡过去了。也不知睡了多久，只知道再次醒来，恍如隔世，便成了眼下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了。”红非白的声音平静如水，但字字句句却难掩悲伤与自弃。

　　“红公子那夜除了身感困顿之外，可有看到异象或是闻到异香？”

　　“我记得闭眼之前，似是看到一个身形高挑，不见容貌的黑影。不过未能确定是否只是我昏迷前的幻象。”

　　“公子醒来之后体感如何？可有痛楚？”

　　“说来也怪，虽是历经了这般劫难，可我身上却一直未有明显痛楚，只觉得身子极度虚弱无力，五感与精力都比之从前要差上许多。似是一夜之间有人要将我这数十年的生命灯油都抽干殆尽。徒留一点残灯枯火，残喘待命。”

　　“哥哥！”红非青在一旁默默听着红非白的回述，再次思及那日的场景，眼里水雾又起，声似低泣。

　　“青青莫要担心。为兄如今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余生只望家人皆能喜乐安康，便不再苛求其他了。”

　　“红公子，可否让在下探一探脉？”林北鱼对红非青与红非白二人的兄妹情深视若无睹。此刻他思绪飞转，平日里舒展明朗的眉头渐渐皱起，表情是难得一见的严肃沉重。

　　“道长请便。”红非白见林北鱼神情肃穆，气势天成，气度与思量远超凡人，心中略觉惊讶。他依言缓缓抬出藏裹在毛毯里的手臂，只是一个如此简单的动作，他做起来却是十分艰难吃力。红非白隐藏在衣袖下的体肤透着一丝淡淡的青白。虽不见皱纹与斑痕，却也让人感到一股迎面而来的衰败气象。

　　“冒犯了。”林北鱼不再多礼，直接伸手将红非白的衣袖稍稍折起，露出一节皓腕。他不曾研习过医术，因此所谓的探脉并不是把听脉象，而是调动自身法术的能量去感应红非白体内的气象。

　　山医命相卜。“山”是修心养生之术；“医”是疗愈身心之剂；“命”是断人断事之法；“相”是人相地相之貌；“卜”是梅花六爻奇门遁甲等数术。玄学五术博大精深，光是达到精通一门都绝非易事，更何况要做到五门奇法面面俱到了。

　　林北鱼左手剑指起诀，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压在红非白的左腕上，嘴里开始默念清一教的秘法清浊诀。只见电光火石之间，一股黑色的细烟忽然从红非白的手腕间缓缓升腾而起！一时间，屋内三人都震惊不已。

　　黑烟源源不断地从红非白的手腕处冒出，一缕接着一缕，还变得越发地浓稠。林北鱼全神贯注，嘴里的咒语亦是越念越快，掐诀的手指亦是越绷越紧，可他鬓角分明的额头却是冷汗涔涔！连原本气血红润的脸庞都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苍白如纸！

　　红非青双眼不停在哥哥和林北鱼之间转动，她虽心急如焚，却又不敢出声打搅，只好乖乖守在一旁。只见林北鱼突然手指发力直掐红非白命脉，不等红非青惊叫出声，林北鱼已在猛然间被一股无形之力狠狠地掀翻在地！

　　“林道长！林道长！可有事？”刚刚一连串的探脉过程，红非白不仅不觉得疼痛，反倒是感到往日里笨拙如锈铁一般的身体似乎轻盈了许多。可还没等他告诉林北鱼，便看到林北鱼被一股从他手腕喷涌而出的蛮力重重甩了出去！

　　“小道长！如何了？”红非青慌慌张张地冲到林北鱼身旁，将倒地不起的林北鱼小心扶起，竟然发现林北鱼嘴角上赫然流出了一丝血。

　　“咳咳。无碍。”林北鱼神情甚是痛苦，他几乎喘不上气来，只得摆摆手叫兄妹二人放心，而后借着红非青双手的搀扶慢慢起身。

　　“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红非青看着林北鱼似是身受重伤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疼得厉害。她用尽全力将林北鱼扶坐到屋内的木椅上，之后连忙倒了一杯清茶递给林北鱼，好让他顺一口气。

　　“谢谢红小姐。咳咳。”林北鱼双手接过茶杯，却没喝下。他整个身子都深深陷入在木椅里，似是精疲力竭，不得动弹。红非青和红非白都焦急地想要去看他的脸，可他却是低垂着头，叫人看不清表情。墨黑的发丝在方才的跌乱中倾下，将一双本是明亮清透的眼睛彻底遮住。那道残留在嘴角的血迹于他惨白面色的反衬之下，显得异常刺眼。

　　“红少爷，红小姐。抱歉，咳咳。在下，恐怕是帮不了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