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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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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交替,岁月如流。时间一天天地走着,转眼间已到了冬天。小镇的冬晨总是笼罩在一片浓重的迷雾之中,混合着河流里升腾而起的淡淡白烟,让整个祥云镇变得说不出的写意,如同一幅仙气缥缈的水墨画。
自上次同江之涯于道观中相会已有数月,许梦没有再去寻过他,江之涯就更不必说了。这段时日,许梦都好生待在家中陪伴父母左右。女子一旦出嫁,便算是夫家人了。虽说祥云镇不过是个南方小镇,两家之间亦是相隔不远,但毕竟身份不同了,往来之间也必然不如作女儿家时方便自由。
距离婚期越来越近了,身边的人也越发忙碌。碧月与几位家仆早已将小姐的嫁妆首饰衣物等物品收拾妥当,只等那十二月初十大喜之日一到,便将它们随着八抬大轿一并送进陈家府邸。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懒起画蛾眉,弄妆梳洗迟。许梦端坐在西厢房中的海棠雕花铜镜前,手持银柄镶花桃木梳,望着镜中的灼灼人影,轻轻拨弄着自己柔软的青丝,思绪翩迁。
而在镇子的另一头,青山之上,原本对于照顾孩子尚且有些笨拙的江之涯,在经历了大约半年的操练之后,如今带起孩子来也越发娴熟了。孩子成长的变化即是岁月最好的证明。自打搬进了道观,不必再风餐露宿,东躲西藏,小东阳不仅长大了许多,还逐渐学会爬行了。稚子无邪,天真烂漫,仅仅是偶然间无意识的几声咿咿呀呀,都能让江之涯向来严肃冷漠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
尽管生活在同一个冬季,同一个地域。但每个人的感受却不尽相同。山上这头,江之涯的一日便是一日,是日出月落,是晨参暮礼,是十二个时辰。而山下那头,许梦的一日是三秋,是春去秋来,是度日如年,是三生三世。
小寒一到,寒气更甚。今日山间小雪纷飞,江之涯披着斗篷踏雪而归,行到道观门前却忽然发觉四周多了一丝外人的气息。江之涯立马警铃大作,快速冲进里屋查看雷东阳的安全。待见到屋内火盆烧得正暖,东阳亦睡得香甜,一切都并无异样,便复折回门前,方见一封红色厚制信纸被一条同色丝带紧紧系在门外的篱笆上,瑟瑟凉风将它吹起又吹落,飘落的雪花亦给它覆上了一层浅浅的白。江之涯随即取下红信,扬手抖落碎雪,展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封喜帖。帖子上赫然写着几行字:
谨定腊月初十,祥云陈府
陈家长子陈万华
许家小女许梦
结婚之庆,连理之喜。是晚席设,恭候光临
江之涯拿着请帖一时有些踌躇,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请帖,不知该如何处理。这婚礼他定然是不会参加的,他与许梦非亲非故,就这样参加一位陌生女子的婚宴,于情于理都是不妥,更何况他也不喜世俗的热闹与繁礼。但既已收到邀请,想来冥冥之中,这位姑娘与自己也算颇有缘分。江之涯略一思索,决定亲自开坛,画一个夫妻同心符作为她婚礼的赠礼,祝愿她新婚美满,白首同心。
许梦从雪中匆匆跑回家中,一头刚刚梳理整齐的青丝早已被白雪染花。细细小小的莹白雪粒在遇上温热的体温后融化成水,沾湿了她的里衣,也濡湿了她的眼眶。这是她最后的私心,她还想,还想再见那人一次。就算是借着亲自呈上请帖的名义也罢,她也想最后再将那人的容颜深深记在脑海,刻在心间。可谁料,天不遂人愿。任凭她孤零零地在道观门前苦苦等候了一个时辰,那人却依旧未归。
再有几日便是成亲之日,家里来来往往的亲朋好友也比往日多上许多,许梦望着山间白茫茫的雪景,心里亦落成一片空茫茫。徘徊几许,柔肠百结。望断行川,泪雨成雪。天色越来越暗,许梦知道不能再等,最后只好心死离开。
那夜,许家小姐莫名高烧,三日不退。
那夜,山隐道士开坛作法,诸神赐福。
十二月初十,一晃即到。许梦回首望了一眼生她养她的地方,便被扶上了高篷软轿。她身着花团锦簇的大红嫁衣,披着金银刺绣的龙凤盖头,手捧一颗红彤彤的平安果,正襟危坐,低眉顺目,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一路上,红绸丝带飘飘扬扬,唢呐锣鼓震天响地,鞭炮爆竹声声不绝。场面热闹非凡,排场气势十足。全镇的百姓都出来观礼这场难得一见的盛大婚礼。
新郎陈万华身穿喜服,胸佩绸花,脚踩锦靴,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一步步穿过人潮如海的长街,向新娘迎去。今日他将头发全部梳起,束在红玉发冠之中,显得更外成熟稳重。只是面上的表情在空中飘洒的彩花与爆竹弥漫的烟雾中,太过模糊,看不真切。有旁人问起,他只道成亲了,是喜事。便不作他言。
高门一入似海深,欲讯卿卿问鬼神?
此情惘然逝如梦,镜花水月原非真。
夏去冬来,时光不再。许梦还是那个许梦,陈万华还是那个陈万华,江之涯亦还是那个江之涯。一切都没有变,所有人都在既定的轨道上分毫不差的运行着,继续着自己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但于微末之间,一切似乎又有了什么不同。
几年之后,许梦与陈万华之子陈水岩出生。雷东阳已经会走会跑了。江之涯又抱回了云南风和林北鱼。又过了很多年,许梦突然离世。江之涯成为了陈家常驻的道士先生。这其中缘由,便又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