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船续梦》棂碎儿

7、回家

　　夏季雨后的清爽维持不了太长时间，在拥堵的马路上，车里的人像是在蒸桑拿，看着窗外被热浪熏得扭曲的空气，心情都跟着闷热躁动起来。

　　林成南只好将车内的温度调低一些，车子进了城原本只要半小时的路程，也不知他们是赶上了什么事，愣是给堵了一个多小时，车里的人都快坐不住了，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起来。

　　只有陈船很安静地看着车窗外，一句话都不说，很快，这座雕塑般的“榜样”人物就成功地让另外三个“浮躁”的人闭了嘴。

　　不过，这绝对不是陈船的什么人格魅力，纯粹是周围的人觉得尴尬，想拉他一起聊，偏偏人家只是听，就不搭话，怎么都聊不到一块。

　　林成南忽然就有点明白云帆为什么总是对陈船爱理不理了。

　　好不容易，车子终于先开到了云帆的酒吧，云帆赶紧从副驾驶上下来，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简直如获新生。

　　陈船也跟着下来了，他的公寓，暂时也算是家吧，就在云帆酒吧的对面。

　　“好了，你们先回去吧，我送心欣回去。”林成南朝云帆摆了摆手，低头弄了一下安全带，重新发动车子。

　　文心欣坐在副驾驶后面，摇下车窗，对陈船说：“好好休息，你的手可是很要紧的。”

　　“文大小姐，你的良心被公司啃了吗？”云帆翻了翻白眼，挥手叫林成南赶紧开车回去。

　　陈船捂着嘴轻咳了几声，有些沙哑，潮湿的阳光下，白色衬衫显得太干净了，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云帆虽然心里有一百个不情愿，虽然他完全可以让陈船自己回去，虽然他有一万条沉默的理由，但还是“昧着良心”问了一句。

　　而且不出意外，陈船肯定会点头的。

　　过了人行天桥，穿过一条小巷子，便是陈船现在住的公寓大楼，比林成南住的那座大楼高级多了，一楼大厅还有咖啡厅和健身房，一看就很“上流社会”，住在这里的人大约非富即贵。

　　这也是云帆选址酒吧位置的一个原因，这里的人有更高概率会到他酒吧消费。

　　“你这房租很贵吧？”

　　“三千多，还好，两个人合租，平均也不用两千。”陈船说得很平淡，好似这些都不是钱。

　　“两千……”云帆想想他当年的工资，加减一算就感觉肉痛，“你怎么不去公司对面租呢？那里还没这么贵，成南那个单人间才九百多，小是小一点，上班近啊，你这老是加班的，还跑这么远，通勤都浪费好多时间。”

　　“没事，习惯了。”

　　聊天又噎住了。云帆跟在陈船后面走进电梯，忍不住瞪了那个后脑勺一眼。

　　不过当云帆站在陈船家门口的时候就知道这房租一点都不贵——那是一套三房两厅的复式大房子，一层有一间主卧一间书房，二层只有一间小卧室和一个小客厅，阳光从巨大的玻璃窗户照进来，整个屋子几乎无死角的亮堂。

　　阳台上种了很多小盆栽，大部分是多肉植物和仙人掌这种“懒人专用”植物，还有一盆长势旺盛的绿萝，叶子像瀑布一样从花架上落下来，还有一些花盆被整齐地摆在一个九宫格里，每个花盆边上都有一张小纸条，写着日期和数字。

　　陈船的室友是大学老师，教生物的，这些都是他的“宠物”。

　　“船哥回来了？……哎，你的手怎么了？”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厨房走出来，见到陈船手上的绷带，赶紧走过来扶他到沙发上坐下来，捧着他的手问长问短。

　　云帆皱了下眉，觉得自己呆在这里实在有点多余，便说：“你好好休息吧，我走了。”

　　“哎哎，等一下，不好意思，你看我都没瞧见，”男人拍了拍脑袋，扶了扶眼镜，走到云帆面前，伸手抓着云帆的胳膊，很是自来熟地说：“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吧，哦对了，我叫蓝天时，时间的时，叫我天时就好了，不知小哥怎么称呼？”

　　“云帆，”云帆轻轻退开一步，和蓝天时隔开一点距离，他不喜欢陌生人靠他太近。“还是不用了，你们吃吧，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陈船从沙发里站起来，身影在阳光照耀下轻轻晃了一下。

　　“天使哥，你还是赶紧带他去休息吧，我看他很不好，”云帆皱眉看着那个身影，生怕下一秒他就会戏剧性地晕倒在地了，赶紧把蓝天时推到陈船旁边。

　　然而并没有，陈船只是转过身来，声音很轻，却几乎在恳求：“云帆，能再留一下吗？”

　　蓝天时有点奇怪地看了看陈船，又看了看云帆，似乎想明白了什么事，忽地拍了一下脑袋，赶紧跑进厨房去了，好像那里还煮着什么东西，再不看就要糊了。

　　云帆眼皮跳了一下，他很想果断拒绝，然后转身离开，最好让陈船彻底死了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过陈船确实看起来很不好，他只好继续“昧着良心”。

　　“你房间在哪？”

　　陈船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轻轻松口气，抬手指了指楼梯。

　　“就一会儿，你赶紧给我躺床上去，老子现在分分钟都是钱，别给我败家，”云帆跟着陈船走上楼梯。

　　“败家？”陈船回过头，笑着看他。

　　“呸，”云帆忽然有点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在装病套路他。

　　陈船的房间很朴素，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一间相对豪华的“病房”，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唯一的色彩就是书架上各种关于计算机理论的书，连衣服都清一色的以白色为主。

　　“你怎么不种点什么，这屋里也太苍白了。”

　　陈船坐在床边，指了指窗户，云帆走到窗边，朝下望去便是他的酒吧，他不由地愣了一下。

　　“咳咳咳……”

　　“你的杯子呢？”云帆觉得这房间实在是干净得什么都找不到，他都怀疑陈船是不是都不住这里。

　　“在楼下，叫天时拿就好了。”

　　“我给你倒杯水来，你赶紧把衣服换了吧，”云帆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要碰房间里任何东西，他怕留下存在的痕迹，转身下楼去。

　　“船哥的杯子？没在房间吗？我找找……哦在这，”蓝天时指了指洗碗池旁一个沾着水珠的白色杯子，“奇怪了，船哥很少把杯子放在厨房的……哦哦没事，你拿去给他吧，楼上有饮水机。”

　　云帆拿着那个杯子在水龙头下冲洗了一下，忽然又问：“天使哥，你们这里有体温计吗？”

　　“体温计啊，我想想，你等一下，我去拿给你。”

　　“还有那个，姜，生姜，有没有？”

　　“姜？”蓝天时蹲在厨房一个橱柜前翻找了好半天，拿出一块巴掌大还带着泥巴的生姜，“就这块了，要么？”

　　“要，谢谢天使哥，还有这个厨房能暂时借我用一下吗？”

　　“可以，你随便用好了，用完记得弄干净，船哥有洁癖，”蓝天时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站起身拍拍腿，说：“我要去上课了，你就多陪陪船哥吧，这人除了工作都没有生活了，我是怕他会抑郁。”

　　“你可以教他种花种草啊，看着生命破土而出应该是种不错的生活。”

　　“他种啊，那盆绿萝就是他从学校搬回来的，还没几个月就长得这么多了，不过绿萝本来就是生命力旺盛的植物，丢着不管也能长得很好，现在也没人管它们了，最近船哥总是早出晚归，连周末都不常在家，不知他在忙什么。”

　　“你自己做饭？”

　　“嗯嗯，我不喜欢吃外卖，而且有时间，就自己做了，不过船哥很少在家，我会留他的晚饭，没吃的话，他第二天就带去公司热了当午饭，哎，我要去上课了，要赶不上了，我先走啦。”

　　云帆看了看时间，拿着体温计和杯子走上二层，接了杯热水，在房间门口敲了敲，没有回应，他等了会儿，便轻轻推门进去。

　　陈船已经睡下了，云帆将杯子放在桌上，伸手拉上窗帘，房间一下变暗了，午后的空气总让人昏昏欲睡，他揉了揉眼睛，走到床边，摸了摸陈船的额头，如他所料发烧了，不用体温计也能确认。

　　“陈船，你是在装睡吗？”

　　陈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皮动了动便睁开了，很是“无辜”地看着云帆。

　　“起来喝水，”云帆没有扶陈船，陈船却抓着他的胳膊借力坐起来，接过水杯一边喝一边抬着那双朦胧的眼看他。

　　云帆只能默认这是“病人”的某种“病症”，拿过体温计在手里甩了甩，正要捂一下那冰冷的探头，想了想又放弃了，直接塞给陈船，叫他自己量。

　　“手疼。”陈船是铁了心要跟云帆“作对”到底。

　　“……”

　　云帆还是“昧着良心”将体温计捂了一下再放进陈船的腋下，并警告他不要乱动。

　　“云帆，别走。”

　　“别得寸进尺。”

　　陈船有些失望，叹了口气，将体温计拿出来，轻轻搁在桌上，也不看，就拉起被子躺下了。

　　云帆看了一眼体温计红线已经过了四十，皱了下眉，回到楼下厨房，开始收拾那块生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