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停车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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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结束之中，赵野墨几天内第一次出了家门，按时去公司上班。他能准时到岗并不是因为忽然转了性，而是明明知道总经理要找自己谈话，多多少少也是要做个样子。公司的规模不大，挂着国企的名字，独占了一栋半旧小楼。赵野墨把开车进入地下停车场之前看了一眼地面上的这几个停车位，都是空的，但空着不代表自己可以用，地面上的车位属于紧俏资源，是总经理和几位副总的专属。
钱总因为自己没有地面停车位这件事一直耿耿于怀，按级别他与贾、黄平级，论贡献他分管业务，业务量换成纸币可以用火车皮拉。可就因为他在公司之外没有靠山脉系，进公司时间也不是最早，所以怎么也轮不上。“我可以多花几分钟去地下停车，我也不是那特爱面子的人。”赵野墨想起来去年年会结束后自己送喝到满脸通红的钱总回家时，钱总瘫在后座昂着脑袋说出来的这些话。说完这些后他的嘴唇继续无声地一翕一张，像一条濒死的鱼，没人在意这鱼还要说些什么。钱总确实不是多爱面子的人，为了谈成业务把自己的脸皮扔到地上摔八瓣的事情他也做的出来。但他爱权力，地面上的几个停车位在他的眼里，在很多人的眼里是一份权力排位表，划分出了这个公司里的权力第一梯队。
若换做刚研究生毕业时的赵野墨，只会认为这是处于中年危机的钱总日常感慨的一部分，毕竟在一个张口闭口都是钱的公司里寻求权力，听起来怎样都是南辕北辙，再大的权力能怎么样，说破了天也就是个不到200人的小公司。他不光不理解钱总，还暗暗地同情钱总，认为这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眼界被禁锢，只在公司这一亩三分地耕耘了。没工作几年，自己也变成了江颜口中的油腻男子，身心皆油的品种，等他慢慢体会到有心无力的感觉之后，也就理解了钱总，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之后，还愿意拓展疆土志在远方的人毕竟是少数中的少数。
这样的理解时刻在提醒着他，让他时刻警醒不要过早地就把职业生涯盯死在眼前，如果现在的他整天只在公司几个高层之中绕圈子，那将来自己的圈子只会越来越小，最后一步都走不动。他一路又是追忆往昔又是展望未来，走着走着就到了部门办公室的门口，进门一瞧，比自己到的还早的只有嘉铭。
嘉铭跟他打过了招呼，就忙着去玩游戏，并没有要跟自己多聊的意思。赵野墨本意想问问自己走后他们几个玩得怎么样，特别是另外那三个人怎么样，但一看嘉铭这愣头愣脑的样子，就觉得问了也白问。
吃完了嘉铭给买的卷饼，他准备自己给江颜打个电话问问，要是江颜还要继续跟自己绝交，那自己就再道个歉，反正主动打电话就已经是在低头服软了，他不介意多低几次。电话一拨通，立刻就被接了起来。
“给我打电话是要道歉吗？说是，或者不是。不要跟我说别的。”江颜的声音充满了颐指气使，白眼仿佛能顺着电磁波传导。
赵野墨态度端正：“是。”
“好，那我就大发慈悲不跟你绝交了。仔细想想我也不应该跟你发脾气。但主要还是你不对，你不应该出尔反尔，是不是？”
“是。”
“那你没什么事了吧？我要工作了。”
赵野墨又想生气又觉得可乐：“您接个电话就听我到两回歉。你倒是过瘾了，就不问问我找你又什么事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江颜哼了一声：“我上班时间很宝贵，你非要这个时间找我啊。”
“电话你都接起来，就听我说两句呗。”赵野墨听江颜说时间紧张就来了精神，他乐于在这种时段抢占江颜的时间，不然简直彰显不了自己的重要，他挥挥手让嘉铭把办公室的门关上，这才开始继续说“这几天公司的总经理要找我谈话呢，应该就是为了年终奖的事，我倒是有些话也想跟他说说，但说的太直接大家就得撕破脸了，你帮我翻译翻译。”
江颜没说话，他就当是默认了，自顾自地开始说：“我也不知道非要在这里工作，不要认为可以用工作威胁我。这怎么能说的委婉点？”
“我对自己的工作一直有规划，如果公司的目标与我个人的目标产生冲突，我会做取舍。”
“如果你们做得太过分，我也不是没有把柄。这个呢？”
“当然对有损有公司利益的事，我一定不会做。”
“如果我跳槽去了竞争对手家，客户该抢就一定会抢。”
“市场没那么大，希望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能合作。”
赵野墨听得云里雾里，不太确定地问：“这么说就行吗？感觉也没说什么，他能懂我什么意思吗？”
“你那么多酒局真是白混了，这种事情只要表达出自己有能力做就行，到底要不要做，是要看对方的态度。”江颜感觉这赵野墨有时候脑筋灵光的很，有时候又近乎冥顽不灵，执拗得很，他没空多解释，说完这几句就要挂断电话。
“别忙啊，再聊10块钱的，你和小吴怎么样啊。”
“10块钱只够买我3分钟，您充了值下次再拨打吧。”江颜直接挂断了电话。
快中午时，赵野墨打发嘉铭去问总经理来没来公司，结果是谁也没看到，问起来听说是生病了。快下午的时候再打发嘉铭去问，还是没结果。他有点沉不住气，自己准备了这几句说辞再不用都要忘了。
第二天他再次准时上班，又在办公室晃了一整天，还是没被召见。
第三天他再再次准时上班，马上就要破自己的考勤纪录。这天上午11点半，总经理秘书终于发来消息，请他现在去总经理办公室。
赵野墨自认做好了万全准备，兴奋地抬腿就走，刚走出办公室又折返回来带上保温杯，里面有嘉铭早上给泡的红茶，才刚续了一次水。
公司的总经理姓魏，是个快五十的精瘦男性，斯文和气不像企业高管，倒像大学教授，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别的产业，平时并不总出现在公司里，连高层会也不常开，听说谁有事找他都要提前预约，赵野墨平时一两个月也不一定能见到他一次。魏总与他约在11点半这种时刻，赵野墨已知道两人不会长谈，但也没想到会只谈这么一会，从敲门进门到谈完出门一共只用10分钟。而自己准备的那些说辞，是一句也没用上。因为今天谈话的主题是，警告。
赵野墨被直接地警告了，理由是“市场没那么大，做小动作的人，总会被知道。”他不晓得魏总是怎么知道的，或者根本就是在诈自己，因为自己最在意的年终奖并没有被变相克扣，今年该算在自己头上的业务也一笔都不会少，只是公司不会帮他做任何避税处理，缴完个人所得税之后，到手的奖金只剩60%。
他朦朦胧胧地走出总经理办公室，还在揣摩两个人最后说的话，魏总虽然今天是一副感冒还没好的样子说今年的奖金系数和计算方式都不会调整，但明年可能会调整，因为“任何不平衡都可能会影响其他同事的工作积极性。”这话的意思他不用找江颜翻译也懂，这段时间自己以为是在很隐蔽地与贾总的力量抗衡，在魏总眼里都是些小儿科的手段。魏总当着自己的面，都把自己当成了害群之马，那自己不在的时候，大概就是杀鸡儆猴的猴了。
贾治先生的努力没有白费，看来今年他成功地让魏总又站在了自己这一边。赵野墨掰着手指头数也数了数人头，认为钱总势单力薄，再没人能去制衡贾总了。那么这公司也就留不得了，虽然拿了年终奖就跑是自己原本的选项之一，可他此刻怅然若失，一点成功的感觉都没有。
赵野墨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把保温杯打开牛饮水一般地喝茶，刚才在魏总那里没机会打开喝，现在他已经没有了品茗的心情。灌了一肚子水之后，他意意思思地给钱总发了条消息，约其晚上吃饭，凑成一个失利党的聚会。
钱总白天没在公司，晚饭时直接开车去了悦融，临进餐厅之前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瓶五粮液，但进门时看起来并没有多么不开心。赵野墨一看这两瓶的架势，知道回家早不了，于是在钱总落座前先给伊陆发了条消息：“酒局，晚点回。”伊陆在自己家住了快一周了，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像个隐形人，只在吃饭时出现，吃饭后看电影，除此之外就是在不知道哪个角落看书看剧本，自律得像个修士。赵野墨发了这短信，比平时在家时，更能体会到家中有人在等的感受，没有什么暖洋洋的安心感，只是觉得多了一点牵绊。
悦融吃得是中餐，赵野墨点了些海参带鱼酱板鸭，在客客气气地上下级吹捧中很快与钱总喝过了三巡，钱总面白多肉，几两白酒下肚之后立刻变成一个大红脸，语气和表情都变得高深莫测起来，彻底成为一个喝多了酒的普通中年男性，一句话中要抻出了三个节拍慢慢地说，要是没有赵野墨这个捧哏的，怕是三五分钟也讲不完一句。
“小赵，以你的眼光看，公司这业务往后几年怎么样？”钱总已经没法让自己的五官同时工作，所以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留着耳朵专心等赵野墨的回答。
赵野墨看着钱总这指点江山的派头，感觉现在也还没到背后一起骂领导的程度，所以就按自己的理解从市场角度认真给了回答：“这几天央行的管控越来越紧，调控手段也越来越多，金融市场成熟的国家都还没用过的调控工具都开始用了。实话说，咱们公司赚的这份钱，以后没那么好赚了。拿盛京银行来说，虽然今年，啊，去年了，去年业务量还有增长，但我认为持续不了多久，两三年整个市场都会有明显收紧。”
钱总的脑袋一点一点，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瞌睡，全部听完后他仍然不置可否，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年你刚进公司的时候，就说自己以后想做自由投资人吧？就因为这个，那会可有不少人看你不顺眼。现在你怎么想？”
赵野墨一听，这是问到了今天和总经理的谈话，他现在不觉得钱总还有能力再拉自己一把，所以话也都边琢磨边说：“当然中长期还是有这个想法的...不过我现在的能力和资源都不支持，也没有业内大拿带一带，先混过明年再说吧。”
“亏我还提前告诉你一声，你都跟魏总谈什么了，还瞒我？”钱总的眼睛睁开一条细缝，从这缝中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他看赵野墨还是一脸冷静，才把后半句给补上，“当时你能完成公司现有的业务模型的优化，魏总就跟我说要重点关注你，他也算没看错你。等过完农历年，你想辞就辞吧，咱们在外面该做还是做。”
赵野墨略一揣摩这话里的信息，露出真情实感的吃惊：“您..跟魏总？”
钱总眼眉一抬，目光落向自己的空杯。赵野墨赶紧把分酒器里的白酒倒入两只小杯，先双手给钱总捧上一杯，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说：“为您刚才那句最后一句话，我先敬您。”没等对方反应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又给自己倒满一杯：“为您马上要说的话，我再敬您。”说完双手一抬，又是一杯落肚。
钱总神情诡秘，并起食指和中指在自己的杯子旁边的桌面上点了两下：“我们要在外面做的业务，你觉得魏总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停车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