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柠檬派派主

7、小黑

　　轩住在码头的不远处，那是一间灰土色的小屋，屋外晒着的几张渔网已经被淋的不像样子。屋子里很暗，白天也得点灯。不知道是因为今日下雨天气阴暗还是一直都是这样。

　　我坐在一边，轩去点了盏油灯，如豆的灯光撑起一片亮堂，连带着给轩的脸镀上了层温柔的光，不再像方才那般冰冷。

　　他从狭窄的石案上摸出一个瓷杯，给我倒了杯水，递给我道：“家贫，兄台莫要嫌弃。”

　　我接过，有点凉。那点凉像条小蛇，竟哧溜着钻进了胸腔，心里也凉的发颤。门外忽然闪亮一下，紧接着轰隆一声，噼里啪啦又下起了雨。我回过头，紧抿着唇，无力的摇摇头。我怎么可能会嫌弃呢？我就是来找你的啊！

　　又一声雷响，我被惊的有些颤。骨头里传来细细密密的痛感，这点痛倒不是多大不了，最痛的是脾胃，像是被人拿着剪刀在绞，这大约还是吞月惹的后遗症。上次在天庭上有四处缭绕的仙气倒不觉得，一来到凡间疼痛更加明显。我捂着肚子，额头上渐渐冒出许多冷汗。果然，犯了错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和和轩重逢的时候来。我还想要好好看看他呢。

　　轩发现了我的异样，快步到我面前问：“你怎么样？没事吧？”

　　我拿手抵着唇，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断断续续说了句，没事。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彻底失去意识前，模糊中好像看见轩冲进了雨幕，连伞都没打。什么事那么急，好歹打把伞啊？我想出声拦住他，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眼前越来越黑，我昏了过去。

　　我和轩好像总是这样，他留给我的很多都是背影，那样决然的背影，其实有些伤人。

　　昏迷的时候我的脑子很乱，似乎做了一个梦。梦里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很悲伤，梦里的我也清清楚楚的知道那只是个梦，可我还是很悲伤，因为一个梦而悲伤。四周都是湿重的水汽，我就那样被圈在中间，灰暗的见不到其他颜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渐渐可以听见丝丝雨声，而后额头上一轻，我缓缓睁开了眼。

　　眼前是黑灰色的屋顶，和轩的背影。他背对着我肩膀上下起伏，在揉搓着什么，过了片刻，他扭过身来，手上拿了条叠的整齐的方巾。

　　看见我睁开眼，他面上也没有什么其他的神色，只是将手里的方巾覆在我的额头上。

　　我捂着额头上的方巾坐起来，很抱歉地说：“实在对不起兄台，给你添麻烦了，还打碎了一个茶杯。”

　　他这回倒是有点反应了，微挑一下眉道：“那你打算怎么赔罪？”

　　我简直不敢相信他会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一时间楞住了。再回过神来，轩已经挪到了墙角，那里有个小炉子上面正煎着药。他好像也不需要我的回答，只是句玩笑话。

　　身体上的疼痛缓和了不少，两相沉默中我恍惚间听见他唤我小黑。

　　“小黑。”轩轻轻唤道。

　　我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心里有许多情绪一齐出现，搞得我只能感觉到心慌意乱。

　　没人搭理他，他又唤了一声。

　　眼眶酸的发疼，我几乎呻吟着发出了一声：“嗯？”

　　压抑着的低低的一声。

　　声音一出口，我的眼泪便忍不住了，啪嗒啪嗒地往下落，我用手掌抵着眼睛试图阻止它们，怕轩看见会笑话我。轩还记得我，真好。

　　“小黑，你去哪里了？身上怎么这么脏？”轩又道。

　　我猛地抬起头，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条灰不溜秋的小狗，毛色很杂，看着很丑。那条丑狗伸着舌头在舔轩的掌心，惹得轩暗暗发笑。

　　我从床上下来，走到轩的身边。他抬头看我道：“兄台还是再去躺躺吧，方才大夫说兄台受了风寒，又有旧疾，需得好好休养才是。”

　　那条丑不拉几的狗眼睛瞪得贼大，一脸惊恐的看着我。

　　我笑笑，没有听轩的话回去躺下，而是和他并肩蹲下，瞪着面前的丑狗问：“这是你的狗？怎么这么丑？”

　　那条丑狗肉眼可见的瑟缩了一下。

　　轩咳了两声，爱惜的摸了摸丑狗的狗头，道：“小黑很漂亮，身上这是不知道在哪弄脏了，本来是条雪白的小狗。”

　　呵呵。我笑笑，不说其他。

　　那条丑狗又缩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气氛凝固的有那么一丝尴尬。轩开口问我：“对了，还不知道兄台大名呢！我叫顾敞，兄台是……？”

　　“小黑。”我没抬头，这句话是盯着那条丑狗说的。

　　“……”

　　轩咳了两声，呵呵一笑：“呵呵，真巧真巧！”

　　我还是盯着那条丑狗：“呵呵!”

　　那狗终于败下阵来，一跃而起，窜到了轩的身后。

　　雨又停了。这回是真的停了，太阳重新回归，温暖的阳光照的屋里终于亮堂了一些。

　　轩一把将那条丑狗抱起，回头跟我说：“兄台自己留意一下药，我去河边给小……给它洗个澡。”

　　等他们回来时，药刚好煎好，我伸手去端被烫了个正正好，而这一切都被轩看在眼里。他快步走过来，终于将那条通体雪白只鼻尖一点黑的丑狗放下了，关切的看着我道：“兄台怎如此不小心？”

　　我心里一暖，瞥了那条丑狗一眼，偷偷笑了。

　　呵！丑狗!

　　轩拿了个抹布将药罐一包，从炉子上端下来，“……若是摔了罐子就不好了。”

　　“……”

　　丑狗咧了咧嘴，伸长了舌头舔了一圈脸。神情动作间满是惬意。

　　我滴个天帝老爷天后娘娘呦！这只丑狗居然敢嘲笑本天狗!

　　若不是碍着轩在，我一巴掌就能把它拍飞。

　　我喝过药之后又在此处用了个晚饭。期间我旁敲侧击，问了这条狗的来历。

　　据轩所说，这条狗救过他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没忍住嗤笑了一声。区区一条凡狗能救人一命？我不信。

　　轩对于我的冒犯失礼也不恼，只是摸着丑狗的狗头，眼睛空洞的望着前方，面上挂着温和的笑，“我小时候总是会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有一只黑色的小狗总是在各种各样的危难时刻突然出现救我。在我十四岁那年出海的时候，我们的小船遇上风暴，我的父母都死于那场海难。那天出海的不止我们一家，却只有我一个幸存。等我睁眼时就发现自己躺在码头边的海滩上，小黑正在舔我的脸。我醒了之后，小黑就笑了，然后它就昏过去了。”

　　他低下头，宠溺的揉了揉小黑的头，“许是救我累坏了。”

　　我仿佛听见了一个狗血到天打五雷轰的故事，还是个劣质的漏洞百出的故事。且不说一个狗会不会笑，这雪白的狗也不能和梦里全黑色的狗混作一谈吧？

　　轩还跟我说，他觉得小黑是神仙，他为了救他耗损了仙力，所以现在只有鼻头一点白。意思就是那身黑毛是那个丑狗的仙力体现，仙力折损太多，只余下鼻头上那一点黑的仙力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条丑狗。谈话进行到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再继续了。

　　我站起身，打算回天庭找天帝谈谈。轩好歹也曾是帝君，给天庭立下过汗马功劳，怎么能让他转世转成个痴傻？

　　轩一把拉住了我，我没有防备被他拽跌回椅子上，他犹豫着开口：“小黑兄台，不是兄台我不仗义，你也看到了，我也是家徒四壁……”

　　“所以？”我有点崩溃了，轩若是知道自己投胎成了这么个货色可能会想自绝。

　　“所以你把今天给你请大夫的钱付一下，加上打碎了一个茶杯，饭钱就不和你要了，算是请你的，照顾你的人工费也不算了，总共二两银子。”我望了一眼桌上的稀米粥，刚刚我那碗粥里就三粒米，他倒是一点也不害臊，大言不惭。

　　他不知道从哪摸出一张纸来，往手上吐了两口唾沫，搓了搓手，嘿嘿一笑：“您看您是打算怎么付？”

　　我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这还能支付宝微信转账不成？”

　　他乐了：“兄台说的那些，愚兄不曾听过。不过怕兄台出门没有带钱，立个字据也行。”

　　不知哪儿来的一股风，吹的我浑身僵冷。我看了眼前人一眼，他微微回我一个微笑。刚刚昏倒之后，他应该已经将我全身上下收罗过一遍了。

　　我没好气的夺过那张纸，“怎么写？”

　　他想了想，认真道：“你就写欠我二两银子，若是不能还上，下辈子给我做牛做马。”

　　呵，无趣。

　　大笔一挥，我将写好的字据递给他。

　　他微微一笑，将字条折了几折收进袖子里。我恍惚间竟错觉得他很是珍重这张纸。后来想想也对，这毕竟是二两银子，他怎么可能不重视？

　　我没有过多停留，道了声别，离开了那间屋子。

　　身后有轩温柔的声音，“来，小黑，我们进屋吧。”

　　脚步不受控制地滞了滞，心脏骤缩，我稳了稳身形，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后来，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那一天我怎么会那么决然的离开？我为什么不能回头看一眼，只要回头看一眼，我就会看见轩那张强作镇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