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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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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长鸢回了自己房间,教养姑姑刚好给她准备好了洗澡水,听到她的脚步声,姑姑放下绣了一半的女红迎了出去,帮赵长鸢卸了长剑挂在墙上,她轻声问道:“受伤了吗?”
“没有。”赵长鸢踢掉靴子,扒了袜衣,一边走一边脱衣服,身体全部浸入温度正好的热水中,她舒服地叹了口气,闭眼靠在浴桶边。
姑姑碎碎念的跟在她身后收拾:“看您这日常举止,简直是一点自理能力都没有,身边人怎么放心让你自己来帝京?”
赵长鸢来王府没有带一个丫鬟侍卫,婚礼也举办得匆忙朴素,教养姑姑原本是太后送来教她日常行为礼仪的,实在不忍心她那虎落平阳的模样,心一软,主动侍奉她的衣食住行,莫问阁上下现在都是姑姑打点,若非姑姑,怕是赵长鸢天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赵长鸢对于她是太后的人也丁点不在乎,身上的财帛令牌都交予她看管处置,连问都不曾问过。
“不放心又能怎么样,抗旨是死罪。”赵长鸢想起北疆旧人们,眉头忍不住皱起。
姑姑拿着熏好的干净松软的衣衫给她替换,见她眉头微簇,以为是受伤了,连忙上前查看,这一看不得了,赵长鸢脖颈上一片红色的斑斑点点,胸口还有个明显的牙印,牙印下口特别重,上边还有些干涸的血迹。
姑姑在宫里待了几十年,岂能不清楚这是什么印记?她连忙取了药膏过来,放在赵长鸢手边。
她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在赵长鸢的替换衣物里添了一条缠颈的蚕丝长巾,为了搭配这条长巾,她还特地给赵长鸢搭配了一身京中贵女最流行的广袖留仙裙。
赵长鸢洗过一夜疲乏,又打发了请安的侧妃侍妾们,刚想回去打个盹儿,突然听见莫问阁外一阵吵闹,她询问姑姑:“外边是在做什么?”
“是三公子。”姑姑坐在那里一边绣花一边说,“王府的三公子在京学馆念书,他们趁着这两天雪景尚存,也学着筠阳公主办诗会,这会儿应该是在外边赏景呢。”
“二狗子和三狗子怎么都好那口。”赵长鸢打了个哈欠。
“是景丛和粟儿。”姑姑摇摇头纠正她,“今天的诗会二公子没有参加啊,听见今天京学馆的学子们刚进府,二公子就摔门憋在房间里生闷气。”
赵长鸢挑起眉毛。
看她有兴致,姑姑接着跟她说:“帝京中都知道,这秦王二公子极为喜欢诗词歌赋,即便是个不入流的诗人,他都奉为上宾,对人家敬之又敬,还让人家也教他写诗,这些年被骗了不少钱还甘之如饴,结果现如今的写出的诗,还是 ‘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的水准。”姑姑摇摇头,“他也喜欢参加诗会,但是有他参加的诗会,最后总会变成各种笑话流传,久而久之,诗会都主人们都不肯邀请他了,二公子也挺委屈的。”
赵长鸢疑惑:“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这句子朗朗上口,不是挺好吗?”
姑姑叹了口气:“觉得挺好,那说明王妃您也是这么个水准。”
赵长鸢摇手:“我在军中待了十八年,能有这么个水准就是天地垂怜了。”她扯过姑姑给她准备的棉裘披在身上,大步就往门外走去。
姑姑站起来追问:“怎么又出去,炖的你最喜欢的银耳雪梨粥,不吃了?”
“回来再吃。”赵长鸢头也不回。
···
李景丛正在书房里气呼呼地嘟着嘴,他不生弟弟的气,也不生那些嘲讽自己的人的气,他气的是他自己,为什么旁人一点就通的东西,他偏偏要学那么多遍都不会,一母同胞的兄弟两个,老三已经能翩若柳絮因风起了,他还在撒盐空中差可拟。
书房的窗户被咚的一声砸开,一块捏的溜圆瓷实的雪球砰地落在他的书桌上,碎成了几瓣。
李景丛吓了一跳,他抬头看过去,赵长鸢穿着身雪青色长裙,外边披着件同色的棉裘,脖子上系着条长巾子,被风吹得像是初春的柳条枝桠。
赵长鸢的习惯是不走正门的,她这会儿坐在李景丛书房隔壁的房檐上,看屋顶的脚印,应该是顺着屋脊过来的,她又在团另外一只雪球,边团边问李景丛:“出去玩不?”
李景丛蹬蹬蹬地从书房跑出来,仰着脸看她:“你今天不睡觉啦?”
自从上次月沉湖解围后,他三天两头去拜访她,姑姑给他的答案永远是王妃在休息,王妃正在休息,王妃还在休息,他简直要以为她是猪投胎的。
“今天不睡。”赵长鸢说,她又问,“出去玩吗?”
“去哪里?”李景丛询问。
说实话,这个赵长鸢真没想好,她一般晚上才出门晃荡,帝京的晚上只有两个地方还有人影,一是酒馆,二是伎馆,这俩地方似乎都不适合带个少年郎去啊……
不过——
“红绯馆,去吗?”
李景丛脸色一涨:“你你你……你说什么?”
“红绯馆啊。”赵长鸢朝他伸出一只手,“我和鸨母关系不错,能带你混进去。”
帝京的伎馆分两种,一种是唱歌跳舞的清馆,伎子们也是只卖艺,另一种则是只要给钱,什么都能卖。红绯馆属于后者,并且在后者中最为著名,来帝京不知道红绯馆的门朝那边开,那可就是白来了,而且据说馆里的姑娘小倌不仅美貌还有才华,但是这种馆子要求严格,绝不接待弱冠以下的少年人。
李景丛虽然在帝京也有纨绔之名,可也按照年纪来说是只混清馆的料,红绯馆他也就是在同窗吹牛的时候偶尔想想而已。
要不,去看看?
李景丛的爪子有点控制不住。
他脑子还没最终下定决心,爪子已经提前伸向了赵长鸢,他不放心地叮嘱:“你千万不能放开我哦,他们说那馆子里的女人如饥似渴,最喜欢吃我这种少年郎。”
赵长鸢笑了一声,用轻功卷起他,脚尖轻踮,整个人倏忽飞出去几丈远。
李景丛“嗷唔”地怪叫了一声。这次他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害怕,兴奋地左右张望起来。他看见正在举办诗会的老三的身影从脚下掠过。他有心向老三炫耀一番,然而还没等他张口,转眼赵长鸢已经带着他过了好几条巷子。
赵长鸢带着他直接落在了红绯馆的后院,她眯着眼辨认了下,去敲了其中的一个门。
不一会儿,从里边走出来个满脸困倦的女人,她披头散发,满连幽怨地倚着房门:“我说赵长鸢,你靠点谱行吗?我们这一行白天要睡觉的懂不懂,我白天睡不饱,晚上开不了工,你给我银子?”
“可以啊。”赵长鸢扔给她一块银锭子。
女人脸上的幽怨立刻消失无踪,头发一抿,脸上挂着完美笑容:“好说,有钱就是大爷,什么事你说。”
“不是我的事。”赵长鸢拉着李景丛过来,“这是我们府上二公子,他有点事。”
女人看起来对赵长鸢的身份一清二楚,她连连啧啧出声:“带着儿子逛伎馆?”
赵长鸢笑了下:“厉害吧?”
女人翻了个白眼:“还真当我夸你呢!”
“哎?”
“算了算了,你还是赶紧说吧,什么事?”女人掩住一个哈欠,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打发走。
“谢晟在哪里?他是你的常客,你应该清楚。”
“怎么想起问他了?”
“家中缺个西席。”
女人认真点了点头:“那对他倒是好事,只是他那人性格倔强,不知道肯不肯跟你一起去。”
“我自有办法。”
···
赵长鸢又拎着李景丛出了红绯馆,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哭死,我刚刚太激动都忘了伎馆白天不开门!害的我白激动一场,这次不是白来了嘛!”
“那里好多梅花啊,您为什么不让我逛逛就出来了我还想明天去跟同窗吹牛呢……”
“那个女人是鸨母对吧,看起来好年轻好漂亮啊,跟别的伎馆的鸨母都不一样啊!”
“你们说的谢晟是那个谢晟吗?填词一绝的谢晟?可是听说他只会填词啊,我想学写诗!”
“母亲您为什么不理我啊!’’李景丛瘪着嘴,委委屈屈。
李景丛话太多,赵长鸢这会儿有点头晕脑胀,她停下步子,问他:“渴不渴?”
“渴。”李景丛抿了抿嘴。
她带他来了附近的茶楼,赵长鸢是个耐心的人,她问李景丛:“你不想要谢晟,那你想要谁?我可以替你绑来。”
李景丛一口茶色差点喷出来:“绑?”
赵长鸢一脸正直,似乎根本没意思到自己的方法有多不合适。
“母亲……这里是帝京。”李景丛委婉地提醒她要遵法守法。
赵长鸢点头:“要以理服人。先绑人,再讲道理,程序我懂。”
李景丛满脸无语,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索性岔开了这个话题:“我怎么感觉你似乎在故意对我好?”
“我故意讨好你不是应该的吗?”赵长鸢疑惑。
“……府里侍妾和侧妃故意讨好我才是应该的。”李景丛纠正她,“我爹说你是实权新贵,太后迟早得求着你重掌北疆。按理说是我这种没出息又袭不了爵的纨绔,是要抱你大腿的。”
赵长鸢闻言,当真伸了条腿给他:“喏,给你抱。”
李景丛瞪她一眼:“你认真点,我要听真话。”
“嗯……真话,这倒是说来话长了……”
“你说嘛。”
“我在北疆的时候,从死人堆里捡来了三个孩子,我捡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只剩下了一口气,我用羊奶把它们喂活,北疆名字贱,我就叫它们大狗子、二狗子和三狗子,它们从那之后就一直跟着我,这次来帝京,我没办法带它们来,也不知道这一别还能不能再见了。”赵长鸢摸了摸他的脑袋。“你眼神跟它们特别想,尤其是被欺负的样子。”
李景丛眨了眨眼睛,把脑袋凑近,让她摸的更舒服些:“您别伤心,我排行老二,要是你想他们想得厉害了,也可以叫我声二狗子。”
李景丛觉得自己实在是又仗义又体贴,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感动中,这些感动一直持续到他遇到那只和他拥有同一个名字的草蛮白狼,一人一狼相互瞪视良久,彼此都非常嫌弃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