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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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虽代代忠良，却也非完全冥顽不灵不懂变通之类，这也是为什么前朝覆灭江山易主，现在坐在龙椅上的这位皇上仍然没将前朝重臣沈氏一族斩草除根，仅仅是削弱兵权的原因。
自新皇登基大洗朝堂势力后，沈平也不是不清楚龙椅上的那位对自己的忌惮，甚至新帝更是暗中几次逼他交出手里的兵权，扶持新的势力暗中打压他。
如果不是当年那件事他许下了承诺，有所忌惮，这口气他沈平真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
但再一想到血色满天，肃杀泣血的那一天，沈平扪心自问，如果再让他选一次，他或许还会这么做，起码到今天为止，他不曾后悔。
沈平吸了吸鼻子，收起那些陈年失修的回忆，看着已经就坐的世子和女儿，目光难得地柔和。
俩人挨得颇近，正亲昵地说着话呢。
真是新婚燕尔。
或许多年前的那一晚，是他做的最正确的决定。
沈平早早地就命厨子做了一桌子的菜，沈烟婉推了顾廷昭过去，知道他早上吃得实在不算多，沈烟婉柔声道：“相公先等等，一会儿姐姐来了就可以用膳了。”
沈烟婉现在的表情可谓是和颜悦色，尤其是对着顾廷昭。
这人，看着不声不响沉闷闷的，一开口才知道其隐藏在皮下的锋利。一次熊孩子，一次恶毒后娘，皆是出自这个世子之手。沈夏氏被怼得强颜欢笑的模样，她更是能记一辈子。
这根大腿，她可不想撒手了。
顾廷昭并未言语，只是在想沈烟婉刚才的话。姐姐？那个原本和他定了婚约又悔婚的长女？
算她运气好，本来他也想着，届时如何退了这门亲事。
相比之下，顾廷昭过于漫不经心了些，他似是无意，道：“原来夫人家里还有个姐姐啊，为夫还当娘子是家中独女。”
——不然，怎么事事只见沈烟婉一人呢。
这话说得有些刻意了，现下京城里还有谁不知道将军府里最先和康定侯府定下婚约的是嫡女沈如渺呢。
顾廷昭话音刚落，沈平眉头习惯性一蹙，面色已有不悦，他争强好胜了一辈子，却因自己的妻女几次三番丢了面子，这叫他怎么能不气。
沈平看了沈夏氏，低声急促地问道：“渺儿怎么还没来？自己妹妹回门也不见人影，是不是还在苑里没起，像什么样子。”
“去，请渺姑娘过来。”沈平虎着脸，对一丫鬟道。
沈夏氏轻轻拽了下沈平的衣袖，目光狠狠地扫过沈烟婉，又嗔怪着说：“老爷您怎么忘了，今天也不是学堂休假之时，渺儿自然是去学堂了，得傍晚才能回来呢。”
闻言，沈烟婉淡然地抬起了眼，视线转到沈夏氏身上，玩味地欣赏沈夏氏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去那个学堂她不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吗，绣花读书哪一样她学明白了？妹妹回门她倒还出去瞎折腾，半点礼数都没有，你自己说说她还有个当姐姐的样子吗！你这个娘，又是怎么管教的!”
沈平在军营里素有铁面将军之称，在营里冷着脸操练小兵多了，说话自有不怒自威之势，唬人得很。
“她要是再不回来，这个家她也别再想进了!”
沈夏氏脸色也变了，心里想着渺儿昨儿不是和她说，那个性情残暴的废人心里早就心理变态，以折磨人为乐，沈烟婉嫁给他一定会被折磨得很惨，这次回门少不得要找沈平好好哭诉一番，再吹吹风把火儿引到她身上。与其等着沈平再把她们娘俩儿没好气儿臭骂一顿，说她们是出尔反尔之人，倒不如出去躲个清净……
可是……这怎么，怎么和渺儿说的不一样！
沈夏氏急得手里的帕子都掉了，那一贯的笑脸也伪装不下去了。
她近乎哀求道：“老爷别急，我这就让丫鬟去学堂把渺儿喊回来！这孩子，一定是忙忘了。”
沈平背过手冷哼一声，面色铁青，大手一挥道：“不用了，全家宴她都不回来，以后也别回来了！”
这边怒火正燃，胆战心惊，而泾渭分明的另一端，却是一片岁月静好，夫妻恩爱。
沈烟婉安安静静地为顾廷昭盛汤，顾廷昭偏过头眼也未眨地瞧着，面色平和，似是没人在意这桌上是不是多了一人又或少了一人。
他们所在之处，就是一方世界。
沈夏氏咬紧牙关，就怕绷了一身的气泄了出去，同时心里诧异，这个死丫头，怎么嫁人以后就像换了个人一样。那一颦一笑，哪里还有以前半分畏手畏脚的软弱模样？
她和渺儿，真是被这个拖油瓶害惨了！
这死丫头，真是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想起今日是世子那个孩子初次登门，沈平收了收脾气，抱拳沉声道： “臣管教无方，让世子见笑了。”
顾廷昭不认同地摇摇头：“严重了，岳丈大人将娘子教导得极好。”
又知道给他送点心又晓得给他盛汤，小姑娘顺他心意得很。
“婉儿确实懂事乖巧。”
看着为顾廷昭布菜，忙得不亦乐乎的沈烟婉，沈平甚是欣慰。小小年纪，就已有大家闺秀的风度，尤其那一低头间的笑颜，简直和她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当年，她娘也是这般为他布过菜，可惜啊可惜。
此话一出，沈夏氏又是面色一冷，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整个人蔫蔫地坐在角落里，也不敢再去招惹沈烟婉其人了。
据沈烟婉对原书的回忆，沈平此人算是武将里的一股清流，不喜美人绝色，不贪金银奇宝，此生惟三大乐事：喝酒，打仗，以及教人打仗。
而现在，沈平的三大爱好竟在顷刻间一齐实现，连他严肃惯了的脸上也挂了开怀的笑，不难看出他的喜悦。
“不知世子竟也对军营一事如此有见地啊！”
沈平在酒量这一块儿绝对是横着走的，自己一猛头灌了一大口入肚，又心情大好地开了一壶给顾廷昭满上，俩人哥俩好地碰了杯，看得沈烟婉眼角直抽。
“我爹的酒酒劲都可大了，你悠着点来。”
趁沈平嚷嚷着让下人再去地窖里拿上几壶陈酒，沈烟婉拽了拽顾廷昭的袖子，低声提醒道。
将军府豪放，是没有女眷不能上桌这一规定的，是以沈平及顾廷昭二人饮着酒，沈烟婉在一旁不停地为二人布菜。
顾廷昭刚才喝得有些急，虽不至于头晕大醉，可身体里血液不断上涌翻涌，一抬眸，上一世的桀骜张狂，无人可挡的气势又不经意间流露，和平日里瘫在床上生无可恋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沈烟婉自然察觉到了，秀眉颦起，身子微微后退。
看着小姑娘担忧的眼，顾廷昭静下心，压住奔腾的血液，不以为然道：“放心吧，这点酒不算什么。”
想当年，金戈铁马，他手持长弓，一呼百应，好男儿成大事，几杯酒又算得什么。
说着，手一抬，又是一小盅烈酒入喉。
这下，沈烟婉可不敢再劝了，同时心里惊叹这人的酒量还真不错，是个千杯不倒的好苗子。
“哼，西南土匪借着那处的天然屏障让朝廷吃了多少次亏，刘家那个小子还痴心妄想能招降，我看那小子就不是个带兵打仗的料！女婿，你说说，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除了新帝登基那几年，沈平心中抑郁，整日醉醺醺的，还从未像今日这么醉过，大着舌头抱着手里的酒壶就是不肯撒手。
顾廷昭眼角发红，嘴角边是一抹狂妄的笑。
“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必强，辅隙则国必弱。”(引1)
沈平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这孩子有康定侯当年少年意气的风范，是个好后生，他果然没看错！
“还是世子看得通透啊，”沈平长叹一口气，“当年要不是你爹带了几万精兵攻入城里支援，功成身退后自甘居侯位，这皇位哪里轮得到他一个逆臣贼子来坐！”
闻言，顾廷昭眼色一暗，眼角如泣血般红，握着酒盅的手暗暗收力……
功成身退，甘居侯位又如何！
上一世，他们康定侯府再是如何小心翼翼，不还是落得谋逆造反，株连九族的罪名。而他自己更是受了奸人挑拨，发狂带兵打到边塞关口，又中了他此生最信任之人的计谋被生擒关押，受尽凌迟之苦，整整三日才在寒风大雪中心有不甘地睁大了眼，咽下最后一口气。
那以后康定侯一派彻底没落，成了朝堂里人人避讳之题，除了那个人……那个人早就和狗皇帝做好了交易引他入套，狗皇帝遵守诺言，开恩免他一死。
他上一世身死后残魂飘荡在京城上空看得清楚，那人拿了他爹他弟弟的首级进了宫，取得了狗皇帝的信任，几年内封官加爵，一时间朝廷无人能及，又在某一年冬日带兵造反，推旧朝，立新朝。改朝换代十几年，康定侯府却为后世人口中唾骂痛恨，在史书中仅留下浅浅几笔。
头疼……好疼！
血，铺天盖地的血汹涌而来，顾廷昭双目猩红，痛苦地撑着头，甩了甩头，牙关紧咬，似有破碎的嘶吼声在喉咙中打转。
刀子是钝的，整整割了三千刀，每一下都是刻骨钻心的痛，在无尽的深夜反复折磨着他。那种看着自己的皮肉一层层剥离之痛，他定要百倍讨回！
片刻后，一只软若无骨的纤细小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背上，轻轻拍着，鼻尖萦绕而来的淡淡馨香冲散了脑海中那片吞人的血海。
是沈烟婉。
顾廷昭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扣住，小姑娘一惊，想要后退却被她牵制得不得动弹。看着小姑娘仓皇无措的眸子，那一瞬，顾廷昭心里猛地颤了颤，如果……他说，自己手上沾染的鲜血里也有她的一份，她会怎样？
他不敢想。
小姑娘的眼一如前世那般，慌乱，无措，将他狠狠定在了自己内心处的深渊中。
沈平早就喝得酩酊大醉被下人合力抬了下去。沈烟婉转身就看见顾廷昭扶额，满脸的痛苦，一着急，又喊回了以前的称呼。
“世子，你可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喝多了？”
沈烟婉表示一下子多了两个酒鬼她很心累。
沈烟婉赶忙抽出来了手，胆大地摸上他通红的脸庞，少女白嫩的小手透着一抹清凉，顾廷昭紧闭着眼下意识贴近，再贴近。
他抓住了这抹清凉。
顾廷昭平稳了下内心的躁动和血液的翻滚，眼里的猩红散去，强撑着道：“我……我没醉。”
下一瞬，顾廷昭身子一歪，连人带轮椅齐齐栽到了桌子下面。
沈烟婉：？？？
【引自《孙子兵法》】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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