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梦症候群》初日玄璇

6、苏醒与发现 冷。

　　冷。
　　彻骨的冷，像在冰窖里躺了一夜后醒来，寒气已经渗入骨髓。
　　林川睁开眼。
　　他还在301教室里，趴在拼凑的课桌上。身体僵硬，关节像是生锈的机器，每动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咔”声。头痛欲裂，像是有人用锤子敲打他的太阳穴。
　　周围很安静。日光灯的嗡鸣还在继续，但似乎比之前更微弱，像是电力不足。
　　他坐起身。其他人也陆续醒来，带着同样的困惑和痛苦。陈浩揉着脖子，发出呻吟。苏媛慢慢直起身，手指按压着额头。白薇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张凯搂着小雅，两人都在发抖，但小雅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不再青紫。
　　李明……
　　林川猛地看向李明的位置。
　　李明坐在那里，还保持着睡前的姿势，头靠在墙上，眼睛闭着，像是还在沉睡。
　　但他的脸色是死人才有的青灰。
　　而且他的胸口——
　　林川的呼吸停止了。
　　李明的胸口是空的。
　　一个规则的、碗口大的空洞，从胸口正中央穿透到后背，边缘光滑，像用最精密的手术器械切割出来的。透过空洞可以看到后面的墙壁，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
　　没有血。一滴都没有。衣服破口的边缘甚至没有浸湿，只是干净地裂开，露出下面同样干净的、空洞的躯体。空洞内部是黑暗的，但不是实体的黑暗，而是一种虚无，像宇宙的真空。
　　小雅的尖叫声撕裂了教室的死寂。
　　那尖叫声高亢、尖锐，带着纯粹的、动物性的恐惧，在密闭的教室里撞击墙壁，混着日光灯持续的嗡鸣，形成一种令人发疯的合音。她指着李明，手指颤抖，眼睛瞪大，眼泪涌出。
　　白薇捂住了嘴，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苏媛的脸色苍白如纸，但她的医生本能让她想要上前检查，尽管双腿在发软。陈浩已经跳了起来，撞倒了一张椅子，后退时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李明的背包，触电般弹开。
　　张凯死死抱着尖叫的女友，自己的嘴唇也在哆嗦，说不出话。
　　林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李明的尸体移开，扫过整个教室。
　　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关着的。后山那扇推拉窗的裂缝还在，没有变化。教室里的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样，除了李明胸口那个诡异的空洞。
　　以及，空气中的温度。
　　更冷了。现在可能只有五度左右。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形成明显的白雾。
　　“他……他死了？”陈浩的声音在颤抖，“怎么死的？谁干的？”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没有人。至少，没有他们能看见的人。他们在同一间教室里，挤在一起入睡，醒来时其中一人胸口出现了一个完美的空洞，没有血迹，没有挣扎迹象，就像那部分身体从未存在过。
　　“规则……”白薇突然说，声音像绷紧的弦，“纸上的规则……‘请在出现的教室内休息’……他休息了，然后……”
　　“然后死了！”小雅尖声打断，“休息就会死！我们都会死！”
　　“冷静！”苏媛提高声音，尽管她自己的手也在抖，“我们需要冷静分析！李明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他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
　　“他检查了所有课桌抽屉。”林川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在我们睡觉前，他检查了每一张桌子。”
　　“所以他触发了什么？”陈浩问，“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还是说……”张凯的声音更小，“我们睡着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门窗。
　　门关着，插销从里面锁着。窗户关着，插销也扣着。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但李明胸口的空洞就在那里，像一句无声的嘲弄。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陈浩说，这次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决定，“现在，马上。不管外面有什么，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可是纸上的警告——”白薇还想说。
　　“去他妈的警告！”陈浩吼道，“警告是为了保护我们？那李明怎么死的？啊？”
　　他冲向教室前门，握住门把——但这一次，门把纹丝不动。
　　锁死了。
　　陈浩用力拧、拉、撞，铁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但纹丝不动。他转向后门，同样的情况。
　　“窗户！”张凯说。
　　他们冲向窗户。面对走廊的窗户能打开，但外面是防盗网，锈迹斑斑的铁栏杆焊死在窗框上，缝隙连一只手都伸不出去。面对后山的那扇推拉窗能打开，林川昨晚试过。但窗外依旧是那片吞没一切的黑暗，而且现在更冷了，打开窗户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气涌进来，带着某种腐朽的、甜腻的气息。
　　“跳窗？”陈浩探头出去，“下面是什么？地面？还是……”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就在他探头出去的瞬间，窗外那片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两盏灯。
　　不，不是灯。
　　是两只眼睛。
　　巨大的、暗黄色的、竖瞳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离窗户不到三米。它们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暗黄，中间一道黑色的缝隙。
　　眼睛眨了眨，缓慢地，带着某种非生物的机械感。
　　陈浩猛地缩回头，关上窗户，插销扣死，动作一气呵成。他的脸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外面……有东西。”他只说了这一句，声音嘶哑。
　　绝望开始真正蔓延。
　　门锁死，窗后有怪物，教室里有一具死状诡异的尸体。他们被困住了，而且处境正在恶化。
　　小雅停止了尖叫，转为压抑的啜泣。张凯抱着她，眼神空洞。白薇蹲在地上，抱着头。苏媛背靠着墙，闭着眼深呼吸，试图保持专业素养不崩溃。陈浩站在窗边，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林川走到李明的尸体旁。他没有碰尸体，只是仔细观察。
　　空洞边缘确实光滑，像被高温瞬间切割后又冷却封口。没有血，没有组织液，就像……那部分身体从未存在过。
　　他看向空洞对应的后背。同样光滑的切口，透过空洞能看到对面墙壁。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李明的手。
　　右手摊开在腿上，手心朝上。食指的指尖，有一点极淡的蓝色痕迹。
　　圆珠笔的痕迹。和他检查课桌抽屉时用的那支笔一样的蓝色。
　　林川蹲下身，凑近看。李明食指的蓝色痕迹很轻，像是沾到什么后又擦过，但没擦干净。痕迹的形状……像是数字？
　　他眯起眼仔细辨认。
　　一个“3”，后面可能还有个“0”，但更模糊。
　　301？他们所在的教室编号？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你在看什么？”苏媛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川站起身：“他手上有痕迹。蓝色圆珠笔，像是数字。”
　　苏媛也蹲下查看，然后抬头：“他检查抽屉时可能沾到了什么。很多旧课桌里会有学生留下的涂鸦。”
　　“可能。”林川说。但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没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教室里的灯又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瞬间的明暗，而是持续了大约两秒的、剧烈的明灭交替，像电压极不稳定的老式电影画面。
　　在闪烁的光线中，林川看到了更多东西：
　　教室的墙壁上，那些污迹变得更加明显，颜色更深，像是新鲜的水渍。形状也更清晰了——确实是某种枝杈状的结构，从天花板角落向下蔓延，现在几乎延伸到了半墙高。
　　黑板上，那行模糊的字迹变得更加清晰。现在能看清了：
　　“第一课：寂静是美德。”
　　字迹工整，是用粉笔写的，但粉笔灰已经掉落大半，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而最让林川背脊发凉的是——
　　在灯光明灭的某一瞬间，他看到教室里那些空着的座位上，又出现了人影。
　　这一次，人影更清晰了。能看出是学生，穿着校服，坐姿端正，低着头看书或写字。但他们的面部依然模糊，像是被打了马赛克，或者像是……没有脸。
　　灯光恢复正常时，那些人影又消失了。墙壁的污迹依然存在，黑板上的字迹也清晰可见。
　　“你们……看到了吗？”白薇颤抖着问，她也盯着那些空座位。
　　“看到了。”陈浩的声音低沉，“那些……东西。”
　　“那是什么？”张凯的声音带着哭腔，“鬼魂？”
　　“不知道。”苏媛说，但她走向黑板，仔细观察那行字，“‘第一课：寂静是美德’……这是什么意思？课程？我们在上什么课？”
　　“可能是规则。”林川说，“就像游戏规则。第一课的规则是‘寂静是美德’。”
　　“所以规则是：保持安静？”张凯问，“安静就不会死？”
　　“李明死的时候，小雅尖叫了。”白薇突然说，“然后门就锁死了，外面的东西开始出现……”
　　所有人都看向小雅。小雅缩在张凯怀里，眼泪又流下来：“对不起……我忍不住……”
　　“不一定是尖叫。”林川说，“也可能是其他声音。但我们确实在李明死后，开始听到更多异常的声音，看到更多异常的东西。”
　　“所以如果我们保持安静，这些东西就会消失？”陈浩问。
　　“不知道。”林川诚实地说，“但黑板提示‘寂静是美德’，至少这是一个方向。我们可以试试。”
　　他们又等待了不知多久。这次，所有人都尽量保持安静，连呼吸都放轻。
　　走廊里再没有传来脚步声。窗外没有眼睛。墙壁的污迹没有继续扩散。
　　仿佛安静真的起了作用。
　　但寒冷依旧。疲倦再次压倒恐惧。小雅靠在张凯肩上睡着了，尽管张凯试图摇醒她，但她睡得很沉。白薇也开始点头，强撑着不睡。苏媛的眼睛布满血丝。陈浩在打哈欠。
　　林川也感到了那股沉重的、强迫性的睡意。但他拼命抵抗，用指甲掐大腿，咬舌尖，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想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如果再次“休息”，会发生什么？
　　但抵抗是徒劳的。那股力量太强了，像整个空间的意志都在命令他：睡。
　　他的眼皮开始打架。视野模糊，声音远去。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黑板上那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好像又变了。最后两个字，“美德”，慢慢晕开，重组，变成了另一个词……
　　但他没看清是什么。黑暗吞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