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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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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很长一段记忆我是模糊的。
我不记得我有没有伏在我母亲身上哭,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处理我母亲的尸身的。我甚至想不起来我是怎么找到主人的。
卢江抱着剑冷冷地看着我,我下了死劲地按着我腰间的匕首与他对视。
这一刻,脑子里浮现的是和主人初见时,他温雅而又微带戏谑的笑容。
“主人在见客。”他挤出了几个字。
我不理他,继续往里走。
他伸手拦住我,低声喝了一句:“你不要命了。”
我眼风扫过去,迸发着最炽烈的恨意。
我多想和他打个昏天地暗,在他身上加诸我所有的痛苦,但我不能,残存的理智告诉我,主人能给我一个解释。
这一刻,我能相信的就只有主人了。
“让他进来吧。”
卢江再也没有看我一眼,只是退到一边。
进门便是扑面而来的金骏眉的香气,熏笼里点着常年不息的甘松。
我习惯性地在那盏乌木琉璃屏风边站定。
主人穿着素衣挑帘而出,稀薄的日光在他的脸上投下半边的阴影,他的脸色很不好。
“人已经杀了?”
我盯着他皱起的眉头,只是说:“我母亲死了。”
他脸上一丝惊讶也无,抬头看我,最后只是吐出一句:“阿让,我希望你听话,杀了路十二娘。”
我几乎站立不住,主人的每一个字,我都不敢置信。
“主人,我母亲何辜?”我似乎听见我木木的声音从身体某处传来。
“阿让,你母亲的死就是因为你。”
“因为我没杀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路十二娘。”
“是。”
我的内心最后一丝希冀灰飞烟灭。
在拔出匕首的那一刻,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是主人赠我这把匕首,教我如何近身搏杀。我每天杀人的练习无比枯燥。
就是提高自己的反应速度,直到每一个动作由反应变成本能。
严冬时节,在皑皑白地里,我使着剑,雪悠悠地落在肩头。不知何时,主人在廊檐下看雪,他笑着向我招手,我那时候还有点孩子心性,剑锋直直地飞刺过去。
几乎同时,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不知从哪里掷出了一根树枝。剑霎时落地。
黑麻布衣的卢江面无表情地进入了我的视线。
之后很久一段时间内,在我眼里,卢江就是刺客,刺客就是卢江。
他个头不高,几乎刚刚擦过我的肩头,然而他的剑法,高深到可怖。
我来不及捡起剑,只是忍着痛,见招拆招。当我在他的树枝下勉强走了五招之后,卢江掌风狠狠扫了过来。
“别伤了他。”主人抱着手炉对卢江说。
我跌在石阶上,仰头看着主人,他修长笔挺的脖颈被大氅领口上缀着青灰色的翎毛所包裹,目光里蓄着融融地暖意。
“烟霏霏,雪霏霏…”他慢条斯理地吟了一句。
我下意识脱口而出:“雪向梅花枝上堆。”
主人说:“你会诗。”
我连字都不识,哪会读什么诗,不过是曾经的那些借住在我家附近的穷酸举人无聊吟过,而刚巧飘进过我耳朵里。
我踉跄地起身,咳出一口血道:“我大字不识,只是听过这一句。”
从此,主人就开始教我识字,读诗。那时候,主人刚授了官,而老大人不幸急病去了,他只能丁忧在家,空闲得很。我对经史一点兴趣也无,他便不知从哪里找些不入流才子佳人的话本给我,让我打发时间。
我们曾经度过那样一段时光,我还没有杀过人,我还正在识字,而主人会在雪下看我练剑。
这样的时光美好到让人怀疑它是否存在过。
它确实存在过,所以现在的我才会如此痛苦。
我痛苦母亲的逝去,痛苦主人对我的残忍,痛苦我终究也是会与主人拔刀相向。
我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这五年来,为他卖命从来都不仅仅只是为了报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