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桃之夭夭(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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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妖迷蒙的从睡梦中醒来，张开眼，眼前是一片桃花林。这里是她师傅特意打造的环境，说是有助于她修行。
和修行的众妖脱节了许久，桃妖本来一直都是懒散没上进心的，某天遇到了一个道人，本以为要擒她，桃妖想逃却没逃过，正想着也许要身陨道消时，却未曾想自己入了这道人的眼，自此成了他的徒弟。
道人收了桃妖也是尽心教导，还特地为她造了这桃花谷，花开若粉霞连绵，真是极动人的场景。
只是道人一直拘着她不准出谷。
桃妖一贯是听话的，而且她也没觉得这有什么影响，也就一直待在这里，也不知是多少年了。
桃妖无聊时总喜欢睡，变成树，让根深深的扎在土壤里，叶与花都尽情舒展，随着四季而荣枯。她是妖，如此虽然练不了技法，但融于天地吸纳淬炼灵气，又心无旁骛，妖力轮转，倒是能增厚不少。
近日许是到了瓶颈，桃妖总也静不下心，再到不了那浑然无我的状态，眼前纷纷扰扰的出现许多模糊景象，梦中尤甚，只是怎么也抓不住。
唯有一个场景是清晰无比的。
桃妖记得，那是一个她未见过的夫人，面庞英气坚毅又带着忧伤和沧桑，站在她的面前，有些惊愕，但无损于她静潭般的气质。
她记得自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就尴尬的隐去了身形。那妇人竟只惊讶了一瞬，随即便如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了。
好奇心使桃妖留在了院子里，但那妇人什么也没做，她进到屋内，点燃灯火，便一直静静的坐着，望着窗外寂静的黑夜。
桃妖等呀看呀，莫名就不忍看下去，于是选择就地静心，便在院子里睡了。
这一睡，再见面时，见到的就是她师傅了。
这段场景本该早湮没在漫长的琐碎光阴里，近来却突兀的鲜活起来。
*
师父得知桃妖的情形，特许她出谷散心。
桃妖很高兴，谷中很好，但谷外也很好呀，她想出去看看很久了。
静谧的山水风光她看了太久，因此出谷之后，桃妖专往人多热闹、充满喧嚣和烟火气的地方去。
此时正是盛世，歌舞升平，人们安稳富足，一副繁华雍容的景象。
桃妖化成普通的女子，日日行走于其中，很是满足。
唯一一个让她困扰的，是每每入睡时，那些场景还是会梗在心头眼前。
只是时间过的太久，桃妖无法找到那人，也找不到那时的院子。对此，她心中有些微的沮丧，但也只能随缘了。
在人间，桃妖倒是越发快活了，整个妖也渐渐活泛起来，不似在谷中那般懒散困倦。
不过再是繁华太平的日子，也总会有些讨厌的人煞风景。
桃妖如今的外表是个娇俏活泼的女子，她又整日东瞧西逛，事事好奇，一派天真的样子，很容易便引了这些人的注意。
这几个混混盯梢许久了，今日仿佛有些按捺不住，要行动了。
桃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这几个混混，倒也不在意，毕竟她虽然外表柔软，但怎么可能打不过几个凡人呢。说实在的，桃妖早就手痒了，要不是师父规定无事不准向普通人下手，还在她身上下了禁制，对凡人只能反击不能挑事，桃妖早就对他们动手了。
说不定还能借机把他们收成暂时的小弟，桃妖愉快的想，反正她也不怕他们心里不服，不服就打喽。
桃妖特意作出一副要到郊外僻静处踏青的样子，身后的混混们只道这小姑娘心忒大，却不知自己将要踏入她的陷阱了。
三转两转，来到了一处小树林，桃妖假作崴脚，引那些人露面。
桃妖一边装模作样的揉脚，一边感知着身后几个混混的动作，正当她感觉禁制一解然后迅速蓄出一个威力不大不小的法术要反击时，身后却传来那几个混混的呼痛声。
桃妖看看手中的术法，没错呀，还没丢出去呢。
扭身一看，只见一个瞧着便很寡言的男子很是麻利的处理着那几个混混，桃妖不过是想了两句话又转了个身，混混已经被打的鼻青脸肿了。
打得倒是很有分寸，桃妖想，就是没有美感。
只是那男子虽然武功高强，周身气质竟是隐隐和环境融在一起，让人很容易忽略他，桃妖虽不至于受影响，但视线还是自然而然的转到了另一位人身上。
那人着青衫，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身上处处能看出礼度，儒雅中却又夹杂着几分侠气与刚硬，略显冲撞的气质在他这里却自成一体。
见桃妖望来，他终于现出一个带了些许温暖的笑意，问道，“姑娘安好？”
也许是日头太好晃花了眼，桃妖一时竟有些失神。
*
桃妖在书生家小住了几日。
那天“救”她的人是一位书生，长在书香门第，从小身子便不好，但天资聪慧，家中又悉心教导，经义策论均是精通。
“要不是身子不好不敢劳累，公子早就摘了状元回来了。”
桃妖听身旁的丫鬟如是说。
书生的人生委实很圆满了，虽然病根祛不了，身子很是虚弱，但从小家里便待他极好，不仅各种名贵的汤药调养着，还让他习些粗浅的武艺强身健体，但书生一旦手执枪戟刀剑便不愿离手，每每总要练至身无气力，倒反而更消磨了身子，家里便委婉的劝了劝，书生当时没有说话，但后来便不练了，之后家中专门为他培养了一个保镖——就是那天出手“救”下桃妖的那位。
书生也没有辜负家里的期盼，一身才华便是病弱也遮盖不了，为人处世又十分有分寸，丝毫没有恃才傲物愤世嫉俗，当真是一名谦谦君子。
而且家有贤妻，据说少年时二人茶会上品画作诗，未见一面而心神交汇，后来夫妻俩琴瑟和鸣，羡煞旁人，传为一时佳话。
任何人听到书生的过去，都不得不赞上一声顺遂美满。
可是，家有贤妻啊，桃妖知道这个消息时，凭空生出一阵失落感来。
那位妻子桃妖见了，最近住在这里，她总是会很妥帖地照料桃妖，既不过分客气，也不过分热情，是个很温婉而落落大方的人物，与她相处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桃妖当时编造自己是远处一个省城的人物，本是与同伴同行，但她临时有事改变了行程，约好了在此处重聚再一同去别处，只是因她事情结束的有些早，才会提前来了这里。
桃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信，但他们确实待她很好。
住在这里，桃妖也并没怎么再见过书生，只是在人多时见了行个礼罢了。
接触的最多的反而是妻子。
桃妖虽然是妖，但从不作恶，其实和人的区别也并不大，化的形娇俏可爱，性子也讨喜，虽然有时顽皮了些，但分寸也还是有的。
住了这些天，书生妻子越来越与她亲近了，把桃妖当成妹妹一样疼着，但同时又没让桃妖觉得过分的亲密。
桃妖觉得，这真是一件神奇的事情，一个人怎么能把人和人之间交往的分寸拿捏的这么好呢，而且还一点不刻意，情感是那么的真挚。
越是这样想，桃妖越觉得他们般配。
越是觉得他们般配，桃妖心中那种不知名的空落落的感觉便越强。
所幸桃妖是个很能看开很能调节自己的妖，倒没至于让这种感觉困扰到她和书生妻子的相处。
对桃妖而言，任何的愁思都如飞絮，只要微微起个波澜，便飘到远方去了。
*
桃妖在这里厚颜待了大半个月，口中好友连个影子都没有。书生家风甚好，下人们没有嚼舌根的，书生妻子见了她仍旧是笑吟吟的，只问了几次是不是约错了地点。桃妖倒是辨出来书生妻子没有赶人的意思，只是出于担心而已，但也觉得实在不好再待，便捏诀造了几个假人假作是好友过来，向书生家里告了别。
此时此刻，桃妖只庆幸，谷里的那些年虽然睡的时间多了些，好歹还是练熟了点法术的 。
然而走出书生府，初来人世的那股子新鲜劲也散了大半，一时间竟很是无趣，桃妖漫无目的的游走了许久，终于还是给自己定了个目标。
是去逗土匪混混呢，还是去找找那可能已经不存在的院子呢？
桃妖一时抉择不出来，便在地上划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区域，中间一道横杠粗暴的把它分成两半，一半恶狠狠地画了个叉，一半犹犹豫豫地画了个圆，画好后随手变出一朵桃花，将它在划出来的区域上一抛。
桃花悠悠然的左挪右移，最终飘下时，竟是到了那条横杠上。
但再仔细一瞧，桃花的大半却是在圆那边。
*
桃妖本以为自己是找不到那个院子的。
天下那么大，院子那么多，大海捞针不过如此。
但她真的碰到了。
那日月黑风高，废宅鬼气森森，桃妖为了吓吓身后几个小尾巴选择了进去。
天时地利人和，桃妖成功把几个尾巴吓得脸色苍白地跑了。
但转眼，她自己也被吓到了。
罪魁祸首是她现在的小伙伴阿川——一个比她还皮的小姑娘。
阿川会的很多，至少比桃妖多很多。
知道桃妖在找一个院子，阿川一点不觉得有难度，反而笑嘻嘻的对桃妖说，“包我身上啦。”
事实证明，阿川不是吹牛也不是开玩笑，她真的把桃妖带过来了。
只是带到的，是记忆中的那座院子。
那日桃妖只是惯常睡下，惯常地梦到那个院子，但是那个场景犹如平静的湖面被石子打碎一般的消失了，然后桃妖感觉到自己到了一颗树里，身旁不是那寂寂无声的黑夜。月亮高悬，铺满一地银辉，她开得正绚烂，远处一个小小的少年走来，痴痴地看着她。
后来，少年长成青年。
后来，青年提枪上马，血战疆场。
后来，她化形与他相闹。
后来，她奔去战场寻他。
后来，她看到他满身是血，眼中满乘着温柔，用最后的力气念着他不该会的术法，对她说，“我不会再存在了，所以，忘了我吧。”
桃妖醒来，已是满面泪痕。
阿川一下下的拍着她的背，说道，“我一见你，便知你身上有咒，这咒很是厉害，若无心去想，根本半丝施术痕迹也无，但你分明是想的，我便帮你解了，如今，你应该都想起来了罢。”
桃妖确实都想起来了。
将军和书生，是如此想象。
阿川替她寻人去问，书生确实是将军的转世。
*
桃妖又回到了书生家里。
她依旧穿着粉白的衣衫，只是挽了妇人的发髻，看起来很安静。
书生妻子有些惊讶，还不到一年的光景，已经嫁人了吗？
桃妖也在看着她，真的很温婉动人呀，这一世，他喜欢这样的吗？
书生妻子看起来消瘦了些，桃妖与她聊了几句，才知书生是病了。
桃妖的心颤了颤。
桃妖又在书生家里住下了，她眼睁睁地看着书生妻子越来越消瘦，越来越哀伤。
不知为何，书生病情越来越重了。
桃妖有些茫然失措，还没等到一次隔着人群的见礼，便又要错过吗？
桃妖去见书生妻子，说，“也许我可以试试。”
她看到病榻上的书生，面容如此相似，她如今也知道他们的灵魂是一样的。
她看着他，从她得知的故事里，她知道他还是爱武，只是身体所限不能深入。她知道他还是爱桃花，府中种了许多桃花树，书生妻子有许多桃花簪。
但为什么气质如此不同呢？
即使书生闭着眼，桃妖仿佛也能感到他那沁入骨髓的儒雅与礼法。
可明明，从前他只守自己的对错。
而桃花满府，是因为书生与他的妻子定情于桃花林。
是你吗？
是你吗？
无人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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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的病神奇的好转起来，如今已是尽然康复，甚至比以前还强健些。
桃妖神医的名头传了出去，府前想要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书生妻子十分无奈，桃妖早就走了呀。
那天桃妖出来只笑了一下，是之前那种俏丽的笑。
但只这一笑，书生妻子莫名放下心。
之后桃妖便推脱累了回房，第二天寻她事已是一室空空，窗户开着，临窗的桌案上有一盏燃尽的油灯，油灯旁压着一张字条，上面写道，“姐姐，我去找我相公啦，不用寻我。”
自那以后，书生妻子没再见过桃妖。
天长日久，府中桃花开得越来越好。
花开时，粉霞连绵。
花落时，落英缤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桃之夭夭(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