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尾巴》蓝色贝雷帽

1、桃之夭夭(上)

　　将军府要搬来京里了，需要个宅子，本来已经定好了，哪成想家里的幼子不知怎的去了个荒废已久的老宅子，见到了宅子里一株长得颇好的桃树，正值春日，桃花纷纷攘攘开满一树，十分热闹，幼子看得有些痴了，回来的时候便吵着要在那个宅子里住。
　　将军家里拗不过，最后真的买了那里，整修一番住下了。而那株桃花所在的院子，也顺理成章的划给了幼子。
　　那株桃花树树干粗壮，不知长了多少年了，桃树鲜有活得十分长久的，又兼此树花事繁盛十分喜人，京里一时引为美谈。而那将军幼子也被人揶揄命有桃花缘。
　　此事很是热闹了一番，但天长日久的，热度也就渐渐过去了，只是提到那孩子时偶尔会拿来打趣一下。
　　将军一家安心住下，家宅平和无事，幼子也乐得自在，常在那桃树下读书习武。转眼间花开花落不知几度，幼子已长成少年了。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边地烽烟又起，将军带着自己的儿子上了战场，尸山血海里三年，将军的长子战死，幼子也在冷月朔风里长成坚毅的青年了。
　　班师回朝，朝廷论功行赏，幼子也成了将军。
　　小将军在自己院里对月独酌，正微醺时，忽然刮起一阵风，零落的桃花缠缠绕绕的飞了一院，小将军微微眯起了眼，待风尽时，花瓣悠悠然然的落回，那株桃树已然消没，不远处现出一位粉衫女子，她盈盈行了一礼，笑道，“小将军安好。”
　　*
　　小将军和桃妖处的越发好了，最直接的表现是，桃妖越来越调皮了。
　　有时一觉醒来，小将军会发现自己长了毛茸茸的大尾巴，有时饮酒，打开后发现美酒变成一罐桃花，有时练剑，那株桃树会忽然倾倒，待要砸到小将军时，又会立刻变为人身，然后反手推向小将军，力图让他倒地，而自己则借力在空中翻身，轻巧巧的落地。
　　小将军虽无奈，但也惯着她。
　　小将军年岁早已到了，家里商量着给他娶亲，小将军怎么也不同意，回到院里，桃妖看他皱着眉头有些烦躁，便问，“怎么啦？”
　　小将军说，“母亲要为我娶亲。”
　　桃妖笑，“你不愿意吗？”
　　小将军沉默。
　　“你若实在不愿意，找一找为什么想让你娶亲的源头，解决了不就完了。”
　　“你说得倒轻巧，母亲想抱孙子了，我上哪里解决去。”
　　桃妖拍拍小将军的肩膀，“这容易呀。”言罢手中托出一朵桃花来，往小将军怀里一抛，却是变作了一个婴孩。桃妖眨眨眼，“这不就有了。”
　　恰逢小将军的母亲寻他谈话，甫一推门，入目便是自家孩子正与不知哪家的姑娘幽会，最最重要的是，自家孩子手里还抱着个婴儿。
　　小将军难得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怀里的孩子是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最终还是桃妖施了个术，让小将军的母亲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梦，这事儿才了了，只是小将军又难免被唠叨了好几天。
　　*
　　几年来国家休养生息的不错，军事的训练也未曾懈怠，朝廷终于要动了，决定趁着邻国不备打个措手不及，让它在接下来的几十年里都不能再有余力在边地兴风作浪。
　　将军被派了出去，小将军也是。
　　临行前一晚，小将军着戎装拭宝剑，桃妖便在一旁看着，只觉他此时与平常十分不同，锐利的仿佛他手中的剑，但又十分沉稳，还带着几分沉寂。
　　桃妖这晚十分的乖巧，没有捣乱，安安静静地陪着小将军，只是在他将剑归鞘时递给他一个小巧的荷包，里面放满了桃花。
　　小将军征战去了，而桃妖还留在院子里。
　　桃妖本来打算睡一觉，在遇到他之前，她惯常是这么打发日子和顺便修行的，可这次断断续续睡了几次，总不能陷入之前那种无知无觉的感觉，每次只能浅浅的睡着，能听到鸟鸣，听到风声，听到隐隐约约的人声，于是总是醒来，但醒着也只是寂寥的发呆，去听更清脆的鸟鸣，听更呼啸的风声，听更嘈杂的人声。
　　真是没意思，桃妖想。
　　她又试着捉弄了几个仆人，但他们或惊慌失措求神拜佛，或出口成脏骂骂咧咧。一点都不是桃妖想要的，她很失望。
　　于是桃妖循着对荷包的一丝微弱的联系，去寻小将军了。
　　*
　　战场上的日子总是难熬的，精神日夜紧绷着，白天生怕错过什么蛛丝马迹导致误判，晚上即使睡着脑中也充斥着纷纷扰扰的事情，很容易睡不安稳。
　　其实小将军本没有这么脆弱，沙场本是他习惯的存在，他也有信心大获全胜。但不知怎的，最近小将军总梦见兄长，那被他带累而伤重，最终不治身亡的兄长。
　　小将军又一次醒了，他揉揉眉头，披了衣服便出帐了。
　　月光冷冷照在营地，除了稍远处换防的兵士，四周几乎寂静无声，将军静静的立在空地上，望着那轮冷月。
　　忽然有风吹来，带来满天桃花色，有粉衣女子盈盈而现，道了声，“小将军安好。”
　　月色是那样温柔，真是如水一般。
　　一时间，小将军以为是梦。
　　*
　　没人注意到桃妖的出现，作为一只妖，虽然是一只没什么上进心的妖，桃妖还是有着一点小手段的。
　　似乎又回到了小院的生活，似乎又没有。
　　小将军不能陪着桃妖闹了，这是战场，闹不起，而且小将军处理的事不少，如何能再添乱子呢。
　　但是他们两个终归又待在一起了，纵使是各干各的，但是一抬头，他就在那里。
　　桃妖本来跃跃欲试地替小将军去敌方一套情报，可惜每次要这样做时，桃妖总会受到些阻碍，最严重的一次，她的法力莫名被禁了，当时正是夜晚，风凉的很，暂时与凡人无异的桃妖在外面冻得狠了，回到帐里热气熏了一会儿，脸红的厉害，手却冰凉。小将军看得蹙眉，桃妖倒是新奇着，总把手往脸上贴，小将军盯她时也不怵，一边感受着奇异的两重温度一边笑。
　　好在第二天这情况就自行好转了，小将军放心的继续做事，桃妖也歇了暗自帮忙的念头。只在军医救治士兵时偷偷添上几分法力，续一下军医的精力，缓一下伤兵的病痛。
　　而就在桃妖思考着找个身份去军医那里帮忙时，她却在这边关战乱之地碰到了个道人，那道人还颇有几分要把桃妖捉走的意思，桃妖修炼不勤法力不精，只能逃，很是狼狈，与小将军说了后，便趁无人注意回了将军府的院子。
　　好在小将军还是很有本事的，桃妖倒没遗憾多少。这次根稳稳的扎在泥土里，睡得倒是香甜安稳。
　　但天有不测风云，小将军的父亲在一场战役中因援军未至力竭战死。
　　但战事最终还是以朝廷的胜利结束了。
　　*
　　战场上，从来会陨落很多人，也从来会崛起许多人。
　　小将军有了个对头，彼此相看两厌，互相不能认同对方。
　　而朝中的局势也越加复杂，小将军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惧怕，只是很担心母亲受到波及。
　　小将军的母亲表现的很平静，她叫来小将军，说，“不用担心我，我们蒋家的人都是将士，不必畏首畏尾。”
　　小将军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会尽全力”不论是守护家，还是守护将士的责任。
　　回到自己的院子，那株桃花还睡得沉稳，树叶葱葱茏茏，看起来很清凉。
　　小将军回来已经有六个月了，桃妖还没醒。
　　这树的叶子也不落不枯，慢慢消息传了出去，有人说是祥瑞，有人说是灾像。
　　后来市井中又传出消息，说有一位仙风道骨的道人进了将军府和小将军密谈，走的时候笑吟吟的。风向便渐渐转向祥瑞一说，还有官员委婉的刺探将树挖走献给皇上，被小将军同样委婉的拒绝了。
　　有人说，小将军有不臣之心。
　　*
　　西南起了叛乱，小将军又被派了出去，同行的还有他的对头，已经被换了八九成的属下。
　　西南瘴浓虫多，地形坎坷，又是一支不服管控的队伍，小将军这仗很是凶险。
　　后来班师回朝，回来的是小将军的遗体。
　　小将军的母亲要带着小将军回老家，入祖坟，那是他们世代的安息地。走前她屏退众人来到小将军的院子，却看到一个粉衫女子有些迷茫的站在院中，看到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竟是又消失了。
　　她只觉得那女子有些面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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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府空了下来，等着下一个主人。
　　后来一个道人路经于此，受邀去转了转，之后那株繁盛的不合常理的桃树便消失了。
　　当时着实又有一段时间的议论，都说是那株桃树夺了将军府的气运，否则怎会搬来这里后噩耗连绵这么多年。
　　但天长日久的，谁会一直记得这些呢。
　　后来的人偶尔听说这则故事，总不相信真有那样一颗树，只当那株桃树是故事流传中的臆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