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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

  •   “朕以为你会记得的,即使过去了九年,朕还是那么想见你。”
      秦珺影只是一如刚才般,维持着咸淡适宜的笑。
      “那年臣妾太小了,好多事只有个模糊的大概了,害皇上费了一番心思,真是臣妾的罪过。”
      秦珺影看到了他眼中闪烁着的光渐渐黯淡了下去,正想如何开口,忽听得梁逾修说:“你在朕心中与她们不一样,我给你和她们的也不一样。”
      秦珺影差点忘了,如今的他是皇帝了,九年的绝对权力早使他变得不容许任何人忤逆他的意思。
      没由来的心寒,令秦珺影垂下了长长的的眼睫。
      梁逾修感觉到了秦珺影与刚刚的不一样,紧紧将她搂在怀中。
      “朕没有什么意思,珺影。朕只是希望你能好好看看朕的心意,你今天的样子让我觉得好陌生。”月色浸染了华衣,那人的眸中荡了满满的的柔情。
      很久以后的秦珺影再回忆起那夜,只是无数次地叹息,既然是命运,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再早一点……
      夜深,秦珺影依然毫无睡意。她想过好多的结局,或许老死宫中,或许成为了所谓的宠妃,最终红颜老去,可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得到的是一个最不应该付出真心的人的真心。
      秦珺影与梁逾修见面的事不知为何传遍了整个后宫,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疑惑。
      她们疑惑着秦珺影的命运,也担忧着自己的后路。
      或许江允枝是这后宫中最不为自己忧心的人了,从她听闻这件事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地知道了秦珺影已经成为了这个少年君主心中再不能替代的人。
      自那日与秦珺影见面后,梁逾修开始关注起了这些才人,他像是一个多情的君王,时时留宿后宫之中。有些才人晋了位分,有些受了赏赐,而那个曾经在后宫之中搅起波澜的秦珺影,似乎再次被遗忘了,一切看起来是那么得安静祥和……
      而这之中,当时与秦珺影关系甚好的楚时妺成为了她们之中的佼佼者,从楚才人到楚婕妤,她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大家都知道楚时妺圣恩正浓,一时间,楚时妺与秦珺影所住的清秋宫热闹了不少。
      转眼已经入夏,天气渐渐闷热起来,这两日的清秋宫门庭若市,秦珺影不愿凑这份热闹,便常常一个人出来闲逛。自那日见面后,梁逾修便再未找过他,秦珺影能感受到,那日他似乎很生气,或许是怨她将自己忘记了,又或许是因为她并未变成他想象的样子。
      想起这些,秦珺影也不知为何,心中似有一股闷火。
      走了一段路,秦珺影觉得微微有些气喘,自八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后便落下了这不足之症。
      远处的绿荫甚浓,一个女孩正坐在凉石上投喂池中的鱼,秦珺影认出了她,是那日芦溪池桃树下的江允枝。
      “江才人也来此处乘凉?”秦珺影缓缓向她走去。
      江允枝闻言转过身,笑了道:“我常听闻这后宫中的鱼比别处都肥硕,现在才知道原来竟是似我这等闲人喂的。”
      秦珺影亦在她身旁坐下:“才人勿要妄自菲薄,皇上的心岂是你我能猜透的。”
      江允枝似有好多话想问:“才人少说也是见了皇上一面,只是那夜发生了什么?皇上为何……”
      觉察出了自己的失礼,江允枝慌忙解释道:“我只是好奇,并无其他意思,才人莫往心里去,若是才人为难,大可不必理会我刚才所说。”
      秦珺影摇了摇头:“我并非讳疾忌医之人,你所问的不过是这后宫之中人人所好奇的事罢了。只是至于为何,我竟也不知,左不过那夜我招惹了皇上罢。”
      江允枝看着眼前这个人,深知她已经将话滴水不漏地说得这样明白,大约已有些不自在了,是怎样也不能问下去了,一时间两人之间变得沉默。
      良久,秦珺影开口问道:“对了,江才人是哪里人?”
      江允枝盯着那池水,眼前似乎出现了湖城的夏天。
      “我是湖城人。”
      “湖城……我听家父说起过,听闻那里很美。”
      江允枝转过头笑了一笑:“才人知道吗,我幼时常听人说起长安的富庶和繁华,一心想来这长安来看看,可是来了却开始分外想念湖城的四季。”
      秦珺影似有触动,只是呆呆地坐着。
      那日,所有的不安、彷徨,皆被这思家的情绪所替代,她们不知道将来还会如何,只是这一刻她们是相通的。夏初时分,这一池清水映照了两张年轻的不同的容颜,可是这再清的水却也照不见她们往后在这深宫中的喜怒哀乐……
      那日之后,江允枝似乎对秦珺影有了不一般的看法,这个女孩远没有自己想得那么简单。同样,江允枝给秦珺影的感觉亦如是。
      日子依旧平静地过着,清秋宫常有皇上的赏赐下来,人人都道是秦珺影沾了楚时妺的光,只有江允枝明白,这悄无声息的恩惠从始至终为的只是一个人。
      这日傍晚,清秋宫的众人才将将走散,楚时妺便携了身侧的丫鬟来到了秦珺影的住所。
      一进殿内,楚时妺就闻到了一阵异香,那是前两日皇上赏赐给清秋宫的一盆奇草,据说乃是西域进贡而得。当日受赏时,楚时妺一眼就相中了这盆奇草,只可惜领头的小黄门却说皇上亲口说了将这盆奇草赐给秦才人,反而把各种金银珠宝搬进了她的地方。相比之下,秦珺影的赏赐确实略显寒酸,可楚时妺却隐隐觉得奇怪,到底为何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日黄昏秦珺影此时正倚在窗边看书,楚时妺进来挑起了眼前的幔帘,秦珺影听到响动缓缓起了身。
      “楚婕妤送走了客人?”
      楚时妺看她为自己倒了一杯茶,笑道:“是啊,只怕再几日下去我便累病了,那时若真的没精力应付她们倒也落得个清静。”
      秦珺影望了眼窗外,院里的那棵老槐已经在风中簌簌落叶,蝉声也已少闻。
      “日子过得真快,转眼就要入秋了,楚婕妤你说是吗。”
      楚时妺抬起头凝视着她,相较初初进宫时的谈笑玩闹,如今两人实在有些无话可说了。
      “我看这两日秦才人的脸色似乎并不好,夏秋交替之际还需多注意啊。旁人不上心的,才人尽可和我来说。”
      说罢,楚时妺已起身了,“叨扰多时了,我知你贪安静,这就走了,你好生休息罢。”
      秦珺影忙起身相送,哪知楚时妺将她按回座中,“你我素来要好,这些虚礼不必了。”
      她停顿了会儿,似有什么话要说,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才人的父亲是丞相,皇上不看僧面也会看佛面,册封才人也是早晚的事。”楚时妺莞尔一笑,“才人放宽心,你到底比我小家小户里出来的要命好些的。”
      秦珺影听出了她话中的落寞,现今宫中最风光无限的人却依旧深信着“命”这个字。秦珺影突然为她感到一丝悲哀,她所谓的依靠却是这世上最不牢靠的。
      直到那个背影远去,秦珺影似在那抹黄昏下看到了许许多多重叠的身影,交错,无一不惆怅。
      掌灯时分,秦珺影昏昏沉沉歪在榻上,近侍的秋冉上前来掖了一掖额头,才发现她已烧得浑身滚烫了。秋冉忙命人去太医署请大夫,灯下的人已烧得意识模糊,连嘴唇都起了皮。
      秋冉长了秦珺影几岁,自服侍秦珺影后便没了二心,素日主仆两又处得来,早已在心中把她妹妹般怜爱。想起那日皇上特让越内官来传信相约,必是对秦珺影有意的。只是两人如今到有点生分的苗头,心下盘算不如趁此次探探皇上心意。若是皇上果真念旧一举成功那便是最好的,若是已不在意,那日后便要另行办法。
      秋冉这样想着忙唤来宫里的奉儿,吩咐道:“奉儿,你去一趟钦安殿找越内官,告诉他清秋宫的秦才人病重,秋冉姑姑一时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如今秦才人病势汹汹,问他是否要移宫另养。”
      奉儿闻言皱了皱眉,吐了吐舌头道:“姑姑这不是把才人往火坑里推嘛。您不去问还好,这一去问,万一皇上当真要才人移宫休养,那才人岂不再无出头之日了。”
      秋冉笑着点了点奉儿的头:“你倒忠心,可你别忘了才人的母家是谁,皇上冲着这一点也定不会随便置之的。”
      奉儿“哎”了一声说:“姑姑最是心细的,我们做侍女的命比草贱,不过求着能跟对人,往后才人荣光时也好沾着点光。”秋冉看着奉儿跑出去,心里想倒是个明白人。
      晚间,江允枝突然咳嗽加剧了起来。琼叶在外间听到了响动,慌忙推门进来,在灯火昏黄下挂起了纱帐,只见床上的人越发病容倦怠,咳得面色潮红。
      琼叶不禁心疼道:“您这是怎么了,日间才吃了药,怎么病症更重了。”
      江允枝摆了摆手道:“大概方才吃了药睡不着,坐的久了些,这才受了风,不碍事的。只是我现在嗓子眼干得紧,你让人沏一壶茶进来,我好润润嗓。”
      琼叶一面叫人去安排,一面扶着江允枝靠在榻上。江允枝呆呆地望着那盏火苗跳动的宫灯,一言不发。
      “您怎么又恍惚了,是不是方才做梦了?”
      “我没记错的话,现今霞韵宫侍茶的是奉儿罢。”
      “是啊,德妃怎么问起她来了。她现在到底年纪大了,比先前可沉稳多了,做起事来有模有样的,上下都信服。”
      “是吗?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在清秋宫的院子里和别的丫鬟比踢花样,我要进去,她盛气凌人地把我给拦住了,说她家才人生病怕过了病气给别人。我心里明白,这丫头是护主呢。后来还是秋冉来了,对了,是秋冉打了她一下,说她好赖不分,她才气鼓鼓地跑开了。你说好笑不好笑?”
      琼叶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江允枝的气:“您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过去的事了。“
      “你说如果没有那场大火会怎么样?”
      琼叶以为江允枝说的是奉儿,似有无奈地说:“那她一定万般欢喜了。”
      江允枝愣了愣,缓缓叹了一口气道:“是啊,他们一定万般欢喜了。”
      琼叶自知失言,忙说道:“太后午时找了个小婢女来传话,说明日那些新进的才人要去观慈殿见礼,让您同去。”
      江允枝许久不回答,琼叶只当她嗽疾未好,兴致不高,“您不去也不碍事的,太后对您一向宽厚,不会为了这等小事责怪您的。”
      不知为何,江允枝的眼前突然闪现了一个身影,她说她叫李宛词,可她们分明那样相像。
      “琼叶,明早为我梳洗,我随太后去见礼。”
      琼叶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劝慰的话,等着江允枝喝完茶后,退身到外间,已是一片寂静。
      这两日开始化雪了,这样的天气比往常还要冷些。
      江允枝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这样的年纪本不该是自己这样的。她承认自己是个心气极高的人,即便是当年那样的情况,她依旧不肯欺骗自己,现在想来她与皇上水火不容也是必然。
      江允枝到达观慈殿时还尚早,不过那些才人已早早地候着了,见她来了,便向她行礼。一切仿若当初,只不过她已坐上了她们眼中艳羡的妃子之位。
      目光扫到了那个女孩,她一直安静地坐在一隅,那些才人们说说笑笑,向江允枝说着宫外新奇之事,而只有她一直淡淡笑着。这样的孩子让人讨厌不起来,也无疑是聪敏的。
      “你是叫李宛词罢,前些日子我们在肆芳园中遇见过。”
      那些才人们大概没想到江允枝会喊出李宛词的名字,一时间都安静了下来,看向了她,李宛词拿着盖碗的手颤了一颤。
      “臣妾惶恐,没想到德妃还记得我。”
      江允枝笑了一笑道:“那晚你可将我吓得不轻,我不记得你又记得谁?”
      众人见江允枝开始说笑,不禁觉得气氛开始缓和,依旧叽叽喳喳起来。
      阳光透过那扇窗洒进来,满殿的雪亮。
      大殿的正门出现了一个身影,背着光,缓缓向江允枝那个方向走来,所有人都已弯下腰行礼。他的脸渐渐清晰,与数年前那个少年重叠。
      直到江允枝听到那些少女用着最悦耳的声音喊道:“臣妾参见皇上。”她才重新意识到他从来不属于自己,以前是,现在也会是。
      太后与梁逾修前后脚到,江允枝瞥了一眼在角落的李宛词,明确地知道,下一刻,她即将成为那个人的未来。
      太后指着一个顾盼生辉的少女道:“这位是孙太傅的外甥女罢,哀家记得你幼时哀家还抱过你。”
      只见那个少女盈盈一笑,上前行了一礼道:“臣妾的福泽,劳太后还记得。”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其实这么多年来太后很明白,自从她死后,皇帝便再未在这些事上用过心,不过是走个过场,是孙太傅的外甥女也好,是胡侍郎的女儿也罢,在她这个儿子眼里已别无二致。
      梁逾修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们的谈话,神色不曾有过丝毫的变化。
      殿内雕花金丝笼里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太后终于注意到了李宛词,她太安静了,安静到让人忘了她才是真正不容忽视的存在。
      “你是李翰林的女儿?倒真有几分李翰林的做派,是个安静的好孩子。”
      李宛词闻言只得起身向太后行礼,她的声音淡淡的,似从很远处飘来:“承蒙太后抬举家父。”
      “你近来些,哀家年纪大了,看不太清人了。”
      李宛词抬起了头,她每近一步都似在江允枝的心上勒了一道痕。
      在看清楚李宛词的样貌后,坐在上方的两人皆有一瞬间的恍惚,江允枝注意到太后的嘴唇在微微地颤抖,而梁逾修已经从座位上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眼里有怀疑,有欣喜,而更多的是一种悲戚。
      梁逾修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向李宛词,眼前只剩下了她,或者更准确的来说是当年的秦珺影。
      “你说你叫什么?”他的声音让江允枝觉得嘶哑,甚至没了一个帝王该有的从容。
      “臣妾李宛词。”
      他再没多说话,只是一直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然后红了眼眶。
      李宛词有些慌张,手足无措地跪倒在殿上。
      “起来吧。”梁逾修还是在眼泪落下的那一刹背过了身,他明白,李宛词不是她,她们之间隔了一段谁也无法越过的岁月。
      那日,那些才人走散后,江允枝望见梁逾修孤零零地坐在大殿上,何其落寞。他终究是成熟了,学会了不动声色地隐藏悲伤,可也再没法觉得快乐。
      有时候,江允枝会觉得,或许在秦珺影死的那一瞬间,他已经过完了他的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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