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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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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霞韵宫,江允枝一眼就看到了摆在案上的紫檀木盒,不知为何,琼叶没有将它收起。
七年前的那段往事藏了太多太多只有他们俩人才知道的秘密,江允枝默默注视着那个盒子。或许,她也将这些记了下来吧……
承和九年的四月末,清秋宫外的几株杨柳飞了半空雾絮,洋洋洒洒地飘进宫中的小院。秦珺影坐在窗前,东墙边的一片修竹印在窗纱上,有几个才人和婢女坐在廊下编着花绳,欢声笑语,晴日景画。
距离太后寿宴已过去了近十日。
那日的秦珺影分明从这个年轻的帝王的眼中读出了爱慕,她以为太后的引荐会让自己更早拥有不一样的地位。可是一切却仿佛没发生一般,承和帝并未对她上心,甚至没听说他见过宫中的任何一位才人。
这一切都让秦珺影感到害怕,让她感到了这个男人的不可预测。
午膳后,日头渐渐爬了上来,风也不似晨间清爽。秦珺影有些犯了困,她让随身的婢女秋冉将外间的睡榻移进了里间的窗下。迷糊中,秦珺影似听到外间有秋冉和一个小黄门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隔着纱幔只隐隐看到两个人影。
等秦珺影醒时,又是晚膳时分了,秋冉进来时手上多了一封信。
“这是什么?”秦珺影喝了一口秋冉递上的茶后问道。
“才人,这封信是午时您睡下后钦安殿的越内官送来的,说是皇上让您晚膳前看完。奴婢本是要叫醒您的,但越内官说皇上说了若是您在休息就不必打扰了,晚膳前交由您就行了。”
秦珺影接过信,信上说今晚申时芦溪池畔一见。
她从未想过她与皇上的第一次单独见面是要以这样的方式,不是正式的传召,不是在宫殿里,而是像独属于俩个相爱的人的约定。
那夜,风乍起,秦珺影远远就看到了,林间,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那么长。
一瞬间的恍惚,忽然让秦珺影觉得美好得不可触碰。
“臣妾见过皇上。”
他闻言转过了身,嘴角噙着笑。
“秦才人来了。”
他略微上前,缓缓牵起秦珺影的手。
这样突如其来的亲密使秦珺影感到不自在,手微微颤了颤。
“秦才人,朕只想与你走一走。”
她感受到了他掌心的温度,包裹着她起初的慌乱。
他们就这样一直走着,秦珺影侧目时看到了被远远落在后面的秋冉和宫监。
“秦才人,朕有话要问你。”
承和帝突然站定,转向秦珺影。
“你对朕是何种感觉?”
秦珺影被这一问问得不知所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这样真切的语气,倒像是一个小孩子。若说不喜欢,她也并非对这个已经成为她丈夫的男人没有一丝好感,若说喜欢,又好像还没到那个地步。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保持着适宜的微笑。
“皇上是臣妾在宫中的依靠,是臣妾的夫君也是臣妾的天,臣妾自然是敬重皇上的。”
他的眼中似乎略有失望,还有好多秦珺影看不懂的东西。
“朕以为两个可以面对真心的人的结合是可以称之为爱的。”
秦珺影的身形一震,心底泛起酸涩,她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皇帝原来这么在乎一份感情的纯粹。
她不知作何回答,也不明白为何这宫中来来往往许多人,独独她可以得到皇帝的另眼相看。
见她沉默,梁逾修只是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你还记得那年秋天吗……
太后李氏还是皇后时,秦珺影的外祖母曾受皇后之邀去往宫中。那年秦家渐渐势起,秦珺影的两位大哥镇守江都抗敌,受邀之日恰是佐盟军班师回朝几日前。
皇后特意嘱咐秦珺影的外祖母延平夫人带上秦珺影,表面上确实荣光无限。实则不过是皇上害怕秦家有异心,故而令延平夫人携秦珺影入宫意欲牵制秦家和秦珺影的外祖父延平侯。
也是从那时起,秦家第一次感受到了这繁荣背后的黑暗和虚幻。当然这都是后话。
那是梁逾修第一次见到秦珺影,这个集了万千宠爱的小女孩,她眼中有自信,有不屑,那是只有从小不曾受过质疑的人才有的眼神。
当时梁逾修虽作为东宫的太子,却每日都如履薄冰。无论是来自后宫的明枪暗箭,还是当时梁帝的不喜欢,都令这个只有十一岁的孩子感到疲惫和绝望。
秦珺影的出现无疑为他带来了新的生机。
皇后的万凤宫中,延平夫人还在与皇后李氏闲聊。
秦珺影深觉无趣,于是请了安往外处瞧去。
行至后院,只见一个男孩坐在窗前读书。
“这是谁?”
秦珺影问皇后派来跟着她的宫人。
“秦姑娘,这是太子啊。您瞧太子正在读书,咱们莫要去叨扰他,奴婢领您往别处去吧。”
秦珺影环顾了一眼四周,这后院中有秋千,有老樟,有池塘,塘中还有各色的锦鲤。她突然觉得没有哪里比这更好了。
她向梁逾修跑去,气得老宫人直跺脚。
“姑娘莫要去啊!莫要去啊!”
说话间,梁逾修也分明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吓了一跳。
“你是谁?”
“拜见太子殿下,臣女秦珺影。”
眼前的女孩梳着双环髻,肉嘟嘟的小手交叠在胸前,飞快地冲他行了一礼。
“秦相的幺女?”
秦珺影却显然不想回答他这个问题。
“太子殿下,今日我是客,您是主,主人理应陪同客人的。您瞧,皇后娘娘陪同着我外祖母,大人陪大人,小孩就应该和小孩一起了。”
梁逾修被眼前这个小女孩逗笑了,连身旁几个内侍都侧过身捂起了嘴。
“那好,你说我应该陪你做些什么?”梁逾修合上了案前的书,看着秦珺影。
秦珺影把手背过身后,略一思索:“大人做大人的事,咱们小孩自然是玩了。”
梁逾修越发觉得眼前的人好玩,故意逗了逗她:“可是你瞧,我案前还有许多书要读,我在做着大人的事。我做着大人的事怎么能算小孩呢?”
秦珺影明知道他在逗自己,把下裙上的两根带子绞得皱皱巴巴,“太子殿下可真会开我的玩笑,莫非大家还看不出谁是小孩吗?”
梁逾修被她呛得愣了一下,大家都笑了起来。
之前跟随秦珺影的宫人也笑着说:“姑娘真是伶俐,连太子殿下都被您问倒了。”
梁逾修斜睨了那宫人一眼,说:“今日一早母后就同我说要好好陪同你,方才只是玩笑话罢了。”
秦珺影见他找台阶下,也顺势说:“我就知道太子殿下定是最会照顾人的了。”
梁逾修无奈地笑了一笑说:“走吧。”
秦珺影并走了几步来到他身侧,伸出小手拉了拉梁逾修的手,因着梁逾修比秦珺影高出许多,他不得不弯下了身子。
女孩发髻上茸茸的发丝轻拂过他的左脸颊,他听到她在耳边悄悄地说:“太子殿下,我可以喊您哥哥吗?”
女孩清甜的香气就在身侧,梁逾修微微转过头就看见了她亮晶晶的眼眸。
那种感觉就好似是春日醒来的晨间,你看着满园的风光,没有任何别的想法,只是单纯觉得很美好,很美好……
秋日的湛蓝下,这个对着他撒娇的小女孩让他感到了平生第一次的温暖。
秋千飞得很高,老樟依旧郁郁葱葱,暖阳照了宫墙,而那时的欢笑真的飘了很远很远。
“珺影,你今天开心吗?”梁逾修抬头望着天。
“当然开心了,那哥哥你呢?”
“我只有今天很开心。”
秦珺影似是没听到他的话。
“以前三哥四哥还在府里时,他们常去后山摘杏子,他们去做什么调皮的事我都知道,父亲有时问我时我却都不说。府里的先生常教导我说‘礼义廉耻’,可是我的哥哥们没有做什么错事,他们只是想让自己更快乐。我知道父亲早早为他们安排了以后,将来他们会很辛苦,大哥和二哥就是这样的。所以在此之前,我常常希望他们能笑得更放肆一点,能再自由一点。”
秦珺影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梁逾修在她的眼中看到一片平静,甚至不像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可以这样,永远,永远。”
“哥哥,你也是。”秦珺影冲他浅浅一笑。
一愿永远不忧心。
二愿永远无愁苦。
听完梁逾修的回忆,或许是因为过去了太多年,秦珺影只觉得陌生,陌生得好像他在讲别人的故事。
然而印象中,那年好像还发生了好多好多的事…...
秋末还好好的梁帝在入冬的一个夜晚突然暴毙,她的外祖父延平侯被架空了权力空有封号。而最大的事莫过于这个不受喜爱的太子,年仅十一岁的梁逾修在皇后的辅佐下登基为帝。
由此,太后的母家李氏一族少了延平侯的分权,得到了皇帝的支持,霎时到达了权力的鼎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