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三章 葬礼(上) 记忆里的宁 ...
-
于是,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她瞪着眼睛望着床上方红木雕刻的荷叶浮萍纹样,眼睛干涩地已经滴不出一滴泪水了。所以, 她这是永远失去温宁心了吗?为什么才刚有了侄女又会这样呢,大夫为什么还会难产大出血呢?她不是有灵力吗?
为什么啊?心就像成千上万只蜂针一齐刺在心脏,痛的几乎要滴血,可是自己却无所遁形。她不是傻子,她隐约感觉到温医仙的死,跟自己有关。
“难道断情蛊的解药除了要新生儿的血,还得要一条人命来当么。我就算一辈子这样就如何呢,难不成还少块肉不成,可是你……”
庭院起风了,飘来的落花扑打着窗子,幽暗的香味透过缝隙飘到绿蘅的身边。她怀疑自己是不是魔怔了,居然有如此灵敏的嗅觉,强撑着下床,只穿着中衣,就这么走到院子里。梨花满地,卷在空中汇成一派飘然的花海。绿蘅痴痴地伸手,几片梨花就这么零零散散地落到她手里,发间,皎洁明媚,就像宁心一样。
“质本洁来还洁去。” 绿蘅微弱的声音立刻湮没在浓醇的月色里,只听得耳边阵阵风声。
其实她很想破口大骂温宁心你这个骗子,不是说好让我保护你吗,为何要我食言?
“你说了醒后就给我解释。我听着啊,可你怎么不说了呢。”
可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的。
她躺到草丛中,任梨花吹落到发间,耳边,额上,足下。仿佛这样就是温医仙不曾离开了似的。“一觉醒来,她就会回来的吧。”她闭上眼,怀揣着悲戚的奢望。
破晓,身上已经铺满了花瓣,像是自己办葬礼一般。绿蘅苦笑,她倒情愿死的人是她自己。
可惜不是,举办葬礼时她甚至还要披麻戴孝站在门外恭迎宾客,仿佛在对他们不远万里的吊唁感恩戴德。
一场满月酒就这样生生变成了一场葬礼。
薛青诀拒绝参加葬礼,把自己一个人闷在屋里。刚开始他甚至连尸体都不愿意交出来,只是抱着温医仙,不吃也不喝。后来实在没力气了,众人也才把温医仙从他手里抢出来,而他也像成了一具死尸一样。
绿蘅头一次,看到天塌下来都能扛着的哥哥倒了。
小时候阿娘逼着绿蘅跟哥哥在九池荷塘的浅处练长生诀,水上翻落的动作尤其难,绿蘅每每从水上跌下去,腿就免不了被石头的利刃擦伤。哥哥总是在旁边守着等待时机来救她,可他也才学会,常常只是做了肉垫,自己的膝盖手掌跌的血肉模糊。绿蘅总是要心疼地掉眼泪,怪自己笨。哥哥却总是揉着她的头笑:“没关系的,哥哥最坚强了。”
只是你,一点都不坚强啊。
“所以我,必须代你坚强一些。”这件事对家里的打击很大,薛正泽和律夫人的神色憔悴了好多,白发也更多了一些。
他们真的老了。
绿蘅垂着首,站在风口岿然不动。门口挂满了白灯笼,对联和棱条,那幽白的棱条被风吹着,拍打着她的浑身缟素,沙沙作响,闹在着喧天的锣鼓声里很是不起眼。
绿蘅却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泪,她知道这样的葬礼,宁心不会喜欢的。一百多年前在九池荷塘泛舟时,她们还躺在中间谈天说地,讲到自己的死法时。绿蘅拍着手笑希望自己能躺在这样一片木舟上上面铺满鲜花,随水漂流。温医仙则说希望自己能火化,将骨灰撒到沉渊湖里,安安静静的。
绿蘅一度很疑惑为什么不撒在九池荷塘而是沉渊湖,现在才明白,她是想赎罪。可是这样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她的尸骨会埋在薛家祖坟里,跟千万个她并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院里忽然传来声音极大的谈话声,是薛正源来了。他的声音十分“悲痛” ,绿蘅冷眼看去,眼角居然泛着滴滴泪花,嗓门倒是很大,只差没有嚷着全院的人知道他很悲痛了。
其实他应该是很高兴的吧,绿蘅收回了目光继续低头,温医仙生的是个女儿,又不幸难产而死。他知道以哥哥的深情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娶第二个人了。这样的话,他的家主之位自然固若金汤了。
不一会薛正源便来拍着她的肩膀轻声劝慰:“逝者已逝,生者节哀。”
绿蘅轻轻答是,依旧低着头面无表情。
可下一秒,一听到来人的声音,绿蘅的眼泪就不自觉地掉下来了,非白回来了。她赶忙擦了擦眼泪,心里却陡然复杂起来。若论起来,温医仙算他的杀父仇人,照理说他该觉得大快人心才是。可他什么都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医仙姐姐死了。
可如今人已经不在了,是不是所有恩怨都了结了呢。
非白已经到了里屋,跪在白织蒲扇上,朝着棺木,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却只是木然跪着凝视着灵位,并不起身,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绿蘅望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孤独而寂寥,似乎心事重重。
薛正源倒是有些惊异,旁人或许瞧不出来,他却是知道的,那棺材是用雪山的红茱楠木做的,世间少有的灵木,可保尸身永不腐烂。
“侄女还愣着做什么,去扶他起来啊,地上凉,可别冻着侄女婿了。” 他对着绿蘅挤眉弄眼,四周的人也都会意,目光纷纷朝她聚过来,嘴角都很讨好恭维地奉上笑意。
绿蘅有些恼火,大约薛正源是想调节一下气氛,可她却忍受不了别人如此不尊重死者灵堂的行为,遂冷言道:“家主说的是,白家主朝长嫂行三跪九叩之礼,大家之风令人叹服,莫非家主是对此大有感慨,于是也想效仿?”
薛正源脸登时绿了,周围也是一片尴尬的冷寂。谁都知道白家家主是绿蘅的未婚夫,对薛家夫人行礼是同长嫂的,可薛正源可是他们的堂伯父,哪有堂伯父对侄媳妇行礼的。不过这两人同为家主,若是单以这一面论,好像也有点歪理……不计如何,人们总是不想得罪任何一派的。
薛正源一向是以慈善和气闻名,也只是尴尬地笑笑,有些黯然道:“侄女可是伤心糊涂了,哪有伯父朝侄女婿下拜的。”
众人于是也是附和地笑笑,纷纷说是。
“是吗。”绿蘅勾起唇角微微一笑,“原来伯父知道灵堂还立着您侄媳妇啊。”
于是气氛又微妙起来,谁都知道她在指责薛家家主对灵堂不敬,薛正源脸色越发难看了。人群里的一些窃窃私语,交头接耳,另一些则不咸不淡地打着圆场。
一旁跪着的非白缓缓起身,拍拍衣服的的尘土,微微颔首,却仍是面无表情地道:“薛家主,薛夫人生前喜静,不如我们借一步说话。”说罢,又向绿蘅示意。
薛正源自然应承,后面的人也紧随而去。绿蘅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突然心底好生难过,却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适才同薛正源置气,也不过是心里对他不满,想呛他几句。现在细想来,实在有些不妥,不计如何他都是一家之主,这样当众下他的面子委实不好。非白自然也是想解围才如此,是为她好的。
可是绿蘅居然有些遗憾,觉得非白刚才若是帮着骂他几句就好了。毫无逻辑,也很不讲道理的想法,绿蘅自己都觉得太过无理取闹。
她瘫坐在蒲扇上,倚着棺材笑得很心酸,人都死了,要这么好的棺材又有何用,她从雪山带回来红茱楠木本意是给温医仙入药,不想最终却做了这般用处。
她想瞧温医仙最后一眼,今日一过,棺材就要拿去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