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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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黄叶纷飞的荒凉时节。
一片斑驳的泪竹林静默在流转的月光之下，严严实实地拢住了里面的一间石屋。下面是几块青石板，连在一起。这房子不大，造型歪七扭八，属于穷苦人家的正常规格。在周围密不透风的竹林的包围下显得更加狭窄逼仄。
鬼屋一样地方却是有客人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竹林后亮起了一团形如鬼火的灯，可是也未能给这萧条之地多添点儿人气。
屋里的简陋石桌上，油纸灯时明时暗地亮。有一位黑衣客隐在阴影中，分毫不动，不知站了多久。
里面还有张石床，周边已经生了苔藓，一股潮湿难闻的气味在床上游荡。而床上躺了个人------他刚好能在这床上委屈下来，眼睛的地方还覆了一张画满奇怪符文的纸，但在不见光的屋子里仍能瞧出来是个好皮相。没怎么打理的长发突出几缕，懒散地搭在肩上。嘴唇削薄，光凉如水的月色更是映得他脸色苍白，一副病容，像个凝固的“病美人”。一点昏黄的灯把他的轮廓显现地尤为清晰，唯一的火光都聚在他身上，好看得摄人心魄。
仔细看，却发现这病美人的胸膛没有一丝起伏，好像是个死人。
这床上的人正是符子微。
符子微只觉自己在一谭冰冷的黑水之下，却又触碰不到实物，昏睡了千年之久。他没有意识地迈动双腿，却好像只是在原地做做样子，又好像是在臆想中伴着周围窒息的黑水向前走了那么几步。
“ .......怎么回事？”符子微张了张嘴，但是身体连同思维都被禁锢在原地。他思绪散漫地想着，努力抓住散成柔软的渭泾分明的思绪，想把它们再次拢成一团。
突然间，好像有什么在周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闪动了一下。符子微这才发觉了那一点不对劲。
他在心里狐疑地想，我不是死了吗？对，我不是死了吗......我跳进玄台池，祭了天地。这会应该是元神已灭，不复存在了啊。
于是符子微努力铮动手指，身体却僵直而不受控制，好像灵魂与□□早已不在一起。
那一点熹微的光似乎感觉到符子微目前受控不能的处境，又闪烁起来，在黑水里急促地飞舞，努力叫醒一个浑浑噩噩不知所终的人。
光点愈来愈大，愈来愈明亮。符子微突然感觉□□沉重了一点------他把手猛地一抬，竟是可以动了！
一处能动，符子微觉得自己总算是苏醒了过来。他适应了一下生硬的身体，只感觉笼罩在四周的黑水冷彻骨髓，阴气顺着每一处缝隙疯狂地往里钻。身体的每一寸经脉都被疯狂的黑水打碎重洗。
扒皮抽筋一般彻骨的疼痛不能令他皱半下眉头。符子微带着一点欣喜若狂，贪婪地感受身上“活人”的气息，针扎的触感随着他的走动更加明显。
突然间，符子微发现身边停滞了许久的黑水动了。
肉眼难辨的黑色鲜活起来，虚虚实实，剧烈颤动，一条条墨色的水聚成的黑水游龙，“蹭”地一下贴着符子微的衣袖过去，随即在半空中旋转舞动，所有黑龙都整齐划一，没有一点动作上的瑕疵，哪怕熊熊烈火灼烧起来也不能打扰它们分毫。目之所及之处，皆是此尤为壮观的场景，气势磅礴，震人心魄。
符子微看到此景，不动声色的伸出手，抓向一条黑龙。那黑龙低低地咆哮了一声，烦躁不安地转了个圈，快速避开他修长的手指。
符子微眯了眯眼，操纵一点神识蔓延出去，却发现这地方大得超乎想象，神识可以探查到的地方，都是黑龙在纵情舞动。
符子微在心里泛起嘀咕，心道：这黑水游龙好像是恭迎什么不同寻常的大事情。黑水滔天，却不染烟尘......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原来死后还可以尘世间多待一会儿吗？
无边飘渺的天上又是一阵异动，一缕天光穿透密布的黑水而出，狠狠地坠下来。紧接着，愈来愈多数不清的光束砸落，把幽暗的水底照得透亮。黑龙们似乎是极其畏惧这些光，惊慌失措地四下逃离。
黑龙在原地打转了几个圈，聚在一起商量了什么，又被打回原形，成了幽冷的水。
在电光火石之间，墨色流动了几下，又幻化成一条巨龙腾飞作出。那巨龙周边黑水缭绕，聚不齐打不散，但又异常地有力量，挟着一股劲风直冲符子微而来！
符子微敏捷地向旁边一闪，伸手就去抓那巨龙。但巨龙竟缓和下来，抖动两下胡须，用一双铜铃似的黄金瞳威风凛凛地与符子微对视，又伸出布满黑麟的巨爪，递到符子微面前。
符子微从黑龙笨拙的体态中咂摸出了点不同寻常，他很快意识到这龙可能是想让他骑着自己，到天光破开的地方上去。
他试探着扶上黑龙的爪------果然，可以触碰到了！
符子微立刻翻身上龙，抓住它身上的鳞片稳住身形，顺便调整了一个文雅的姿势。
黑龙听到符子微的动静，隐秘的翻了个白眼，觉得符子微此人的信条大概是“身可死，魂可破，神可灭，但事精儿和穷讲究的本质绝对不能变。”
符子微平稳地乘着黑龙遥遥而上，还在心里点评了一下黑龙的飞行技术。
不够平稳，太过急躁，一看就没有载过人。和从前的青鸾火凤，螣蛇，重明鸟差了不止一点半点。千年已过，怎么还退步了？
符子微现在还不是很能确定自己的生死状况，到底过了多久，不敢把时间说得太满，但总归不可能是提前了，于是又感叹起自己这千年来一直东躲西藏，以前饲养的神兽早都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去，终是人走茶凉。
黑龙可能感知到自己背上载着的人在想些什么，又隐蔽地翻了个白眼。
符子微注视着下方浓重的黑暗，辨别不清自己已经到了哪里，觉得一直被载到了云端之上。
龙腾九霄震天响，黑龙在一片虚无中飞着，终于到达破云而出的彼岸。
阴冷的石屋里，原本在床上安静得像雕塑一样的病美人的手指突然微颤两下。他手上握着两枚铜钱，此时古朴的铜钱在冷冽的空气里剧烈颤震，紧接着跳出了它主人的手心，在石床上磕蹦，一下又一下，撞出悠长悦耳的浑厚声响。
此时狭小的石室里，另一个人影也跟着踉跄几步。
此人身形匀称修长，身着一身玄衣，衣服上的暗纹在潮湿的空气里闪动流光。他的面容大多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从轮廓看约莫二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竖起，生的俊逸精致，模样姣好。眼睛黑白分明，墨玉一样，那一点烛火的光好像都映在了眼中。但此时他的脸色好像要哭出来，带着久别重逢的喜悦与惧怕，为了不过分体现出来，只能委屈地冻成一块寒霜。
黑衣客一直从朝阳初升站到月朗星明，从未挪动过半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床上的符子微身上。如今看着符子微的手指微动，他好像失去了支撑的力气似的，也不顾石墙上的污秽，就把全身的力量都支撑在墙上，才堪堪稳住身形。
黑龙带着符子微到了光初绽的彼岸，就在原地化成几缕黑水，灵活的从天上溜了出去。符子微目光微微一禀，立马跟着黑水的尾巴从那一点天上的破洞里走出去。
出去后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被忽略已久的疼痛接踵而至。
于是现实的小石屋里，符子微睁开眼，抚上自己头上贴的那张符纸。他在纸上摸索了两下，确认是自己的那张因缘符，就把纸猛得一拽，支起身体坐直，打量起这个平平无奇的小屋子。
然后他回头一看，猝不及防看到身后有个黑衣人，感觉刚归位的三魂六魄又得吓出去。
符子微马上把一把长发控到身后，忽略嗜骨的疼痛，确认自己身上没什么可以挑的狼狈和破绽后，盯着黑衣人缓缓开口：“这位......公子，请问你知道这是何地？而如今又是何年何月？”
一般人醒来是不会问如今是什么时间的，况且问的不是时辰，而是年岁。但黑衣客对这个问题没有一点惊讶，但是却在无声地压抑外露的情绪，一点血光要从眼中直泻出来。
黑衣客死死盯着符子微的眼睛。
符子微的眼睛是最有花花公子特质的桃花眼，正微妙的弯起来，显得分外不正经。眼里的墨色流光溢彩，看着快要溢出。
两人在落败的小石房里僵持了许久，一个坐在床上，另一个站着对视。就在氛围要进一步变得怪异的时候，黑衣客终于开了口，许是很久没喝过水，嗓音有点干涩。
“天泽元年，距你孤身入玄台池已经过了整整百年之久。你终于肯回来了......师父。”
“我是楚度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