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琵琶的作文本》琵琶桑柔

5、履薄临深岂自由 电视剧《雍正王朝》康熙皇帝角色赏析 影评

　　赏析《雍正王朝》中的康熙皇帝，我想从《乾隆王朝》第35集的一场戏说起。
　　垂垂老矣的乾隆皇帝在位快满六十年了，他在禅位前来到康熙皇帝长眠的景陵。在位已有一个甲子的乾隆皇帝，来到在位六十一年的祖父康熙皇帝陵前，他摘下冠缨，无比虔诚地在圣祖牌位前一拜再拜。拜完了。他开始隔着烛火，向爷爷说起了心声。他说道“自从爷爷当年在畅春园把着孙儿的手，一天一笔，整整写了八十一天，写下了‘庭前杨柳珍重待春风’，到今天，整整八十年过去了……”
　　这里描述的正是电视剧《雍正王朝》第13集的一个片段。 《乾隆王朝》中乾隆皇帝交出的八十年人生答卷，好似对《雍正王朝》康熙皇帝的一个回应。
　　看到此处，我忽然起了给《雍正王朝》里的康熙皇帝写一篇赏析文章的念头。
　　《雍正王朝》里的康熙皇帝和《乾隆王朝》里的乾隆皇帝都是焦晃先生的经典角色，我记得多年以前看先生《艺术人生》的访谈，先生曾概括自己演的康熙皇帝是“乾清宫，正大光明的感觉”，而乾隆皇帝则是“苏州园林的感觉”。两个精准的概括就把这两个同为皇帝的角色区别开来了。今天我且说一说自己对这一份“正大光明的感觉”的一点点体会。
　　“仁”皇帝的恕道
　　康熙皇帝去世以后，后世给他的谥号是“仁皇帝”，在《雍正王朝》这部剧中，康熙皇帝“仁”的性格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第一集是伴着一场倾盆大雨开始的。黄河决堤，镜头从康熙皇帝沉重的步履往上拉伸——他的心里此时惦记着受灾受难的黎民百姓，救民于水火的使命，使他在“正大光明”匾下迈出的每一步都显得如履薄冰。
　　他的两只手垂在背后，紧握着一串佛珠。在整个议事的过程中，康熙皇帝始终充满着忧虑，他很希望从自己的臣子那里得到缓解灾情的办法，可是他们却一再让他失望，但这种失望并没有迅速在他的表情上明显地表现出来，当一份显示国库已然亏空的奏折递到他手中，累积的失望与愤怒顷刻喷发。只见他将奏折掷下玉阶，发出沉痛的感叹“灾难如此，皆因人事不修，上天才降下灾祸，这水今天淹的是黄河，明天淹的便是这座紫禁城。”
　　在扔奏折前，康熙皇帝是发怒训斥了满朝文武的，然而扔完奏折之后，他似乎又恢复了理智，“紫禁城”三个字尤其给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话语掷地有声。但是面对一众不能够理解自己良苦用心的左膀右臂，这语句实际上显得有些苍凉悲壮。康熙皇帝怀着一颗仁爱之心治理天下，求仁而不得的现实，给这位伟大的君主抹上了一丝悲剧的色彩。
　　康熙皇帝的“仁”不仅体现在对百姓的仁慈关怀，也体现在对官员、皇子的宽容上，这也就是本剧的康熙皇帝反复提到的“恕道”。
　　因为心念国家，为百姓计，康熙皇帝下定决心催促官员们偿还国库欠款，然而以四阿哥胤禛为首的催款钦差却过于操切，巨大的还款压力令亏空较大的官员们难以承受。当魏东亭因无力还债而自尽的奏折递到康熙皇帝手上，康熙皇帝解决亏空问题的雄心壮志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冷静下来的他将捧着奏折的双手垂下。这一刻，他开始反思自己对于追缴欠款的热情。“两次南巡都住他家”的事实，使康熙皇帝反省“朕亦有过”，所以“朕毕竟不忍”，甚至做出了用大内的银子替魏东亭还债的决定。
　　康熙皇帝之所以“仁”，是因为他的心中不仅只有自己，大臣们的不易他亦看在眼里，疼在心里。魏东亭之死使康熙皇帝意识到大臣们的心情也需要顾及。当不堪重负的大臣们跑到畅春园闹事，康熙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把他们都叫到园子里面席地谈心。
　　谈话间，康熙皇帝回顾了自己的一生，说“自信人生一百年，会当纵横九万里”，还说自己“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做怕”。这个时候他是自信而满足的，语气和说“十全老人”“大清天下第一”的乾隆皇帝颇为相似，嘴角也掠过一丝难得的笑容。就在这一笑之间，他弯腰拔起一根草来，转而说到黄河发大水的事情上来，脸上的自信与笑容也渐渐散去。望着这一棵草，康熙皇帝想到什么了呢？他想到了老百姓，他语重心长地告诉下面坐着的大臣，民众为什么会造反？“没有吃的……没有生路，他们就会揭竿而起”。外部的敌人，康熙皇帝都打败了，他充满了自豪感，可是现在，由国库亏空而引发的危机就像一片乌云遮住了他心里的万丈光芒。他甚至放低姿态，“平等”地向那些大臣们袒露心声，以此换取他们的理解。而在换取了他们的理解之后，他也没有逼他们还债的意思，而是自责地说“朕已经对不起一个魏东亭了。”到此为止，追还国库欠款的情节告一段落。
　　虽然在其他情节当中，康熙皇帝的“仁”与“恕道”也有不同程度的展现，毕竟这是康熙皇帝的主要性格，会体现在他的一言一行当中，但笔者选择了追比国库欠款这条线索来做具体的分析解读。在这一条情节线索里，我们可以感受到康熙皇帝的“仁”是建立在其对于人情世故多年的观察与理解之上的。
　　作为“天子”，这一在万民心中近似救世主的角色，康熙皇帝是有佛心的，他手中的佛珠，在得知黄河发大水时的焦虑，都表明他是一个记挂苍生的仁君。老百姓过不好，他脸上的笑容就会少，他就会着急。但是作为一名政治家，康熙皇帝同样懂得驾驭百官的重要——他的想法再英明，没有人去执行也是不行的。他们在实际操作的过程中也会有难处，追求一个理想的效果而忽略了执行者利益，也是不现实的。所以，康熙皇帝对所有人都用一个“仁”，一个“恕道”去对待，在追求政治理想的同时，兼顾现实因素。
　　“仁”与“恕道”绝不等于软弱无能，这是一位有智慧的圣君经过多年实践悟出的从政准则。“仁”与“恕道”更不是没有原则的宽容，撕下冒名顶替杀人犯的张五哥的胡子时，康熙皇帝也曾怒不可遏。“不管他是鼠，还是器！都要依法处置！”至今难忘那一甩袍角，落地铿锵的宣誓，就好像是戏曲里面正义凛然的包公。本着对国法的信仰，对无辜弱者的同情，康熙皇帝终于不愿意再一味宽容下去了，圣人的恕道，绝不是为一身邪念的人所设的。
　　看江山由谁来主宰
　　《雍正王朝》的前二十集，实际上讲的就是康熙皇帝在选择继承人这个问题上的反复矛盾。本剧的主题曲《得民心者得天下》最后一句唱道“看江山由谁来主宰”，正可以概括本剧的康熙皇帝所负担的主要任务。
　　康熙皇帝在早年立了皇后赫舍里氏所生的胤礽为皇太子，并悉心教导，希望他成器。按照正常的发展轨迹，应该说康熙皇帝早就后继有人了。然而事与愿违，从本剧起始的黄河发大水开始，直到任伯安案发、康熙皇帝二废胤礽太子之位为止，康熙皇帝对这个皇太子的失望一点点累积，终于累积成了绝望。太子被废，他不得不另择继承人了。
　　记得在《杨澜访谈录》中有过这样一段话“到了剧组后，焦晃还做了一个奇怪而又蹊跷的梦：宛如庄子不知蝴蝶是庄子，还是庄子是蝴蝶。他也在焦晃和康熙之间恍恍忽忽——他梦见自己在弹一把古琴。琴突然坏了，康熙十分生气。等到他再睁开眼时，看见四阿哥即后来的雍正，头上冒着黄豆大的汗珠再吃力地修着那把琴，身边还站着康熙的孙子。”
　　殊为巧合的是，在《雍正王朝》剧中正好有一场经典的“康熙抚琴”戏，发生在戏中的康熙皇帝最后一次南巡之时。
　　在张廷玉到来之前，康熙皇帝站在庭院之中撩拨琴弦，他的眉头微蹙，听得出弹者无心。张廷玉来到康熙皇帝身边，康熙皇帝停顿数秒，抬头看了一眼张廷玉，旋即低头弹奏，说“怎么，还是没有十四阿哥的折子？”张廷玉回答的时候，他又低头弹了两下。当张廷玉说十四阿哥寄来了太子的信，还没有自己的折子时，康熙皇帝更无心弹下去了，索性停了手，抬头沉思。“看起来，胤禵也学会用心思了。”
　　说完，他又停顿了一会儿，继续拨琴“衡臣啊，如果……朕，再次废了太子，那么千秋万代之后，史书会怎么评述？”
　　在这短短的一句话中，康熙皇帝有着丰富的表情动作——说“衡臣啊，如果……”的时候，他转身面向张廷玉，忽然他再次低头垂眼，手指游走琴弦之间，就好像是给我们看见他犹豫不决，颇不宁静的心。曲声中，他终于忍不住说出自己的心里话“朕，再次废了太子”说完，他抬起手，将手背过去，抬头转身面向张廷玉“那么千秋万代之后，史书会如何评述？”这个时候，他还是犹豫的，他知道对太子的反复废立可能引发后世争议。
　　听罢张廷玉的顾虑之后，徘徊间的康熙皇帝反而坚定了许多。他在古琴前站定，意味深长地说“作为上书房大臣，你的顾虑不是不对，但你想的是现在，而朕想的是将来。”此时此刻，他终于不再徘徊不前，终于知道大清的未来比一切都重要，他果断下令把太子寄给任伯安的信寄还给太子，“给他最后一次机会”。康熙皇帝再次开始弹琴，“如果他天良没有丧尽，就应该放弃一切妄念，自行请罪。”停住，抬头，康熙皇帝目光深邃，望向远处，他的意志已然坚固不可摧。“如果他仍要一意孤行，再干出什么天理不容的事，那么列祖列宗在前，千秋史册在后，都怨不得朕了！”一顿一拨弦，直到最后一掌拂过，康熙皇帝每一个音节都笃定有力，与开始的漫不经心反差鲜明。
　　在这里，琴音代表着康熙皇帝内心的波动。康熙皇帝在古琴前的心理变化，恰与康熙皇帝对“江山由谁来主宰”这一问题的思维轨迹相吻合。似乎可以说，古琴这个道具此时成了江山的指代物。
　　记得好友荞麦花开在一篇文章中提到，焦晃先生的表演习惯是眨眼。“这帝王就眨巴眨巴眼睛，抬头低首之间，挥袍掩面之际，台词有快有慢，有高有低，停顿有致，方寸之间，步步走马盘弓，委实厉害得紧哪。”他是以《汉武大帝》中的汉景帝为例的，而在我刚才分析的这一幕精彩的琴戏中，低头与抬头、垂眼与抬眼的表演习惯也可以说俯拾皆是。此时方知，看似不经意的一个表达，原来竟是大可玩味。
　　这一场戏之后，康熙皇帝彻底放弃了对不仁不孝太子的“恕道”，并逐渐重点考察与培四阿哥胤禛，并最终选择将皇位传于他，完成了自己最后的历史使命。在访谈中曾看到焦晃先生对剧中康熙皇帝的定位是“撑住殿梁，检点周全，审问接班，天马横空”，即是在深思熟虑的前提下放手去干，有一种帝王、决策者的自信。以上对“康熙抚琴”一段戏的分析，我认为很好地证明了焦晃先生在表演上的精准与严谨。
　　结语
　　康熙皇帝在晚年有一首诗，叫做《书怀》，是这么说的“不逮精神老愈愁，银须鹤发更何求。艰难世事危心力，履薄临深岂自由。”看到这首诗，我总想起《雍正王朝》里的康熙皇帝来。
　　在我的印象里，他好像一直在操心，为百姓操心，为儿子操心，为大臣们操心。只有跟弘历在雪地里奔跑，在书房里写字，在园子里练剑的时候，或者是发现有胤禛这样一心为公，不计个人得失的好儿子，和自己想到一块儿去的时候，康熙皇帝才能发自内心地笑起来。可是这些快乐仅仅是惨淡人生的点缀，更多时候，他总是皱着眉头。他很少发脾气，温和的话语不怒自威，充满了仁君的智慧，可是满朝文武又有多少人明白他的苦心呢？他们气他，把他气到忍无可忍，终于怒吼，甚至昏厥。一幕又一幕这样的情节展现在我眼前，我的心也疼起来了。
　　是啊，都说皇帝富有四海，都说皇帝无所不能，可是真正做着皇帝的人却说“履薄临深岂自由”。人生从来就没有绝对的自由，每个人的生命里都可能遇上悬崖峭壁，皇帝的人生困境更是平常人所无法想象的。
　　《雍正王朝》播出那会儿，我才九岁，初看此剧的印象早已模糊。十几年间，没有想到我竟然深深地喜欢上了康熙皇帝，去看他的资料，去看他的诗文。与此同时，我亦加深了对《雍正王朝》这部戏的喜爱。从“观看”到“欣赏”，在反复的观摩中，才发现康熙皇帝这个人物在这部剧中是这样的鲜活。虽然这部戏并不是历史的还原，但它几乎还原了我印象中的老年康熙形象。感谢焦晃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