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琵琶的作文本》琵琶桑柔

14、一部帝王成长失败史——评电视剧《少年天子》 影评

　　一部帝王成长失败史——评电视剧《少年天子》
　　自1990年代以来，“帝王剧”成为中国电视剧题材中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系列，从《努尔哈赤》《武则天》《康熙大帝1994年版》《雍正皇帝》到《雍正王朝》《康熙王朝》《乾隆王朝》等“王朝系列”电视剧，中国的电视剧导演们纷纷将自己的目光聚焦在中国古代的漫漫历史长河之中，聚焦于那些“俱往矣”的“风流人物”，尤其是历代杰出帝王的身上。导演们用自己独特的视角和解读方式，试图挖掘古代明君的人格魅力，并极力展现明君们作为“人”的一面，希望以此拉近主人公与观众的心理距离。
　　2003年，曾创作了《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电视剧剧本的刘恒，推出又一部帝王剧，名为《少年天子》（又名《少年天子之顺治王朝》），由老戏骨潘虹饰演孝庄，当时的新人演员邓超饰演顺治皇帝福临。该剧改编自凌力曾获茅盾文学奖的长篇同名小说，由刘恒自编自导。
　　这部电视剧虽然也可以看做是“帝王剧”系列中的一部，但与其他同类型的电视剧相比，该剧可谓独树一帜。
　　该剧最大的特色，在于将其关注的中心放在了顺治皇帝，一个成长失败的少年天子身上——也就是说，这部剧中的主人公是一个悲剧的失败者，将会给观众带来一定程度的“负能量”体验。实际上，在《少年天子》这部剧播出之前，顺治皇帝这一形象早已在其他相关的电视剧中出现过，例如《庄妃轶事》《康熙王朝》《孝庄秘史》等，在这些电视剧当中，顺治皇帝钟情于董鄂妃的爱情故事成为了塑造这一人物的核心，这些电视剧将顺治皇帝塑造成了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痴情皇帝，他因失去了心爱的女人而万念俱灰，将天下扔给了自己的母亲孝庄和自己年幼的儿子三阿哥玄烨。这些电视剧或为突出孝庄的英明果断，或为突出少年康熙的举步维艰，而顺治皇帝则成为突出主人公的一个重要参照物。在《少年天子》当中，这样一个原本作为参照物的角色成为了主角，观众的视角也因此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从电视剧的结构来说，《少年天子》从摄政王多尔衮逝世后，福临将迎娶来自科尔沁的公主开始说起，到福临最终剃度，服毒自尽结束，其中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董鄂妃与顺治帝恋情的部分仅占全剧四分之一，顺治帝对董鄂妃（剧中的董鄂氏乌云珠）的迷恋，仅仅是导致顺治皇帝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原因之一。福临经过多次的挫败与失望，最终找到了乌云珠这个难得懂得他内心世界的知己，可惜好景不长，福临与乌云珠的浪漫爱情很快被一系列接踵而至的灾祸毁灭了，这一串意外的情节，只用了十集的篇幅交代。
　　福临的任性与自负，是其贯穿全剧的一个最显著的性格特征，在电视剧片头曲的开头，就是福临一句发自肺腑的质问“我自己的事情，我凭什么要和别人商量，凭什么！”福临自六岁起便是九五之尊的皇帝，从小便被告知自己是万人之上，是这个国家绝对的权威，但无奈事实并非如此——福临的皇位，是其皇叔多尔衮扶植起来的，早年朝廷大小事务的实际决策者都是多尔衮，甚至连迎娶科尔沁公主为皇后的事，也是多尔衮生前给福临定下的。在电视剧的第五集中，孝庄希望借助汤若望神父的开导，使福临接受迎娶科尔沁公主的事实，在与汤若望神父交心的过程中，顺治皇帝第一次在恐惧中直面了多尔衮，这个虽然已经故去多年，却始终如同幽灵一般如影随形的心魔“……数年前，我们在盛京为太祖皇帝祭灵。去陵墓的路上，不到四岁的表妹发了脾气，躺在车辙里大哭大叫，谁劝都不起来。我一直都忘不了这件事，我不喜欢她！他们为我订了亲，告诉我，这个人是你的皇后！我说我不愿意！摄政王揪着我的胳膊把我拎起来……多尔衮对我说，你去死吧！骑马的时候从马鞍子上滑下来，他说你去死吧！力气小，拉不开弓，他说，快去死吧！……他死了，可他一直在诅咒我，一天都没有停下来……”这段戏，演员邓超蒙着被子，整个人蜷缩在床上，眼中布满了恐惧，仿佛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汤若望神父，而是那个说着“你去死吧！”的多尔衮。福临对多尔衮这个满洲武士的嗜血成性有着深刻的记忆，他讨厌杀戮，讨厌蛮横，希望施行仁政，做一个仁慈的君主，也因为他天性善良，所以最终“为了让额娘高兴”，答应了迎娶科尔沁公主为皇后，同时提出希望在大婚时赦免死囚，蠲免受灾地区的赋税，和奖赏前线作战的将士。但作为政治老手的孝庄立刻指出了福临的幼稚，没有对他的指令一一照准。此时此刻的福临不仅失去了为自己的婚事做主的权利，同时也没有获得其作为一个帝王所应有的权力，他的想法遭到了母亲的质疑。从该剧一开始，福临的自我张扬就受到了多方面的压制，他的个性无法通过一个正常的环境进行施展，获得认可，是一个典型的人格成长失败的例子。而这样的开端，也使得福临的性格越来越偏离了正常的发展轨迹，给其未来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一个人的成长，除了离不开长辈的爱护，同样也离不开同龄人或者说同伴的陪伴，福临在长辈处得到的多是挫败感，因此他也会试图在前朝与后宫当中试图找到一个或几个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整个《少年天子》的故事实际上也可以看做是福临在成长为合格君主的道路上寻找盟友与红颜知己的历程。
　　说到福临在前朝的盟友，非安亲王岳乐莫属，岳乐是福临的堂兄弟，在剧中，只有岳乐肯安静地听福临诉说自己的郁闷与无奈，印象最深的一场戏，是第八集中，在一个雨夜，新婚燕尔的福临与皇后因为去菜市口观看处决死囚是否残忍一事发生冲突，福临一怒之下离开了坤宁宫，回到自己的寝宫，福临第一时间想到了堂兄岳乐，派吴良辅接他入宫。不巧此时岳乐的妻子恰巧难产，岳乐正在焦急地盼着母子平安，可吴良辅顾不了那么多，声称“别说福晋生孩子，安王爷自己生孩子也得赶紧兜上屁股跟我见皇上去！”岳乐不敢抗命，抛下生死未卜的妻子，即刻赶到了福临身边。福临跪坐在庞大的大清疆域图上问他“堂兄，你跟福晋吵嘴吗？”“……吵”“你跟福晋睡在一个床上，她脸上是一个意思，心里是一个意思……你们觉得难受么？”“难受？……难受，心口不一，当然难受！”此时此刻，岳乐心中真正难受的，应该是自己妻儿的命悬一线，但是作为臣子，他不能说实话；作为朋友，他不愿说实话。岳乐总是尽自己的所能，帮助福临缓解心中的郁闷，然而当福临失去乌云珠，濒临崩溃的边缘时，岳乐却因藏有叛逆书籍而遭到流放，福临失去了这样一位，可以说是惟一的一位在前朝中能够给他力量的盟友，这样的打击，对福临作为政治家的成长历程而言无疑是致命一击。
　　如果说岳乐是福临在前朝中获得而又失去的唯一盟友，那么在剧中，福临在后宫寻找红颜知己的过程则比前朝寻找盟友的过程复杂的多。
　　对于孝庄与多尔衮强塞给自己的皇后，福临从一开始就已经先入为主地不满意了。郝蕾饰演的皇后傲慢且自负，实际上和福临有着极其类似的性格，但是福临显然不希望连自己的女人都不听自己的话，皇后的叛逆与跋扈使福临注意到了皇后身边的侍女花束子，花束子是个温柔听话的小宫女，对福临这个天子充满了崇拜，不像皇后竟鄙视福临胆小，不敢看杀人的场面，花束子在福临面前是脆弱的，她常年被皇后欺负，燃起了福临对她的保护欲，使福临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天子的力量。花束子不识字，福临一开始也很乐意像玩一样教她。对花束子身份低微，言语粗鄙的父母，福临充满了孩子般的好奇，把他们接进宫中，听花束子的酒鬼父亲“酒后吐真言”，然而新鲜劲过去，加上花束子的流产，福临对花束子的喜爱也慢慢淡化了，身份低微而没有文化的花束子显然无法靠单纯的善良保住福临对自己的真心，这大概是福临第一次关于爱情的探索，也是福临褪去稚气，走向成熟的第一步。
　　花束子还没有完全失宠的时候，福临的第二个热恋目标实际上已经出现了，她就是出身汉军旗贵族家庭的女孩佟腊月。
　　和花束子不同，佟腊月知书达理，不仅有着姣好的容貌，而且有着聪明的头脑，福临与她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日子。佟腊月怀孕后，皇后对她怀恨在心，竟故意将她推入水中，这件事直接导致了皇后被废，福临也曾打算让佟腊月入主坤宁宫，但可惜的是，太后并不打算立佟腊月为后，而是又从科尔沁挑选了一位姑娘当皇后。随着与佟腊月相处的深入，福临发现她是一个颇有心计的女子，生下三阿哥玄烨之后，佟腊月的心思几乎全部放在了儿子身上，福临在佟腊月身上最初发现的红颜知己感荡然无存。就在他逐渐失望之时，在迎娶第二个皇后的婚礼上，他终于遇到了十分和他心意的女子，董鄂氏乌云珠。
　　实际上，在此之前，乌云珠就已经为福临所知了，但福临看到的却只是她写的字，由岳乐转呈给福临的一幅字，看到这幅字的时候，福临即有高山流水之感，但福临却阴差阳错地把这个最佳的红颜知己指给了自己的弟弟博果儿，从而导致了福临与乌云珠的相见恨晚，导致博果儿不堪受辱自杀身亡——当福临终于得到自己的红颜知己时，当他终于能够获得一个美满的爱情时，命运却与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是以牺牲别人，伤害他者为代价换取自己的美满爱情的。这时候，他终于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但结果却是伤害了更多的人——乌云珠树大招风，她的儿子最终死于废后的疯狂的嫉妒之中，其父也因私藏违禁书籍而受到责难，最终含恨而逝。乌云珠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撒手人寰。这个过程，在全剧只占了四分之一的篇幅，这样的昙花一现，更使人觉得命运无常，令人叹息。
　　可见，无论是在前朝，还是在后宫，福临都在寻找着能够认同自己的人，当那些认同自己的人围绕在身边时，福临能够获得正面的力量，能够获得一定意义上的成长，从始至终，福临都没有放弃这方面的努力，直到乌云珠去世前，他忽然开始潜心佛法，放弃了自己的成长之路，乌云珠去世后，他不顾众人反对，剃光了自己的头发，并最终选择了自杀，这也宣告着这位少年天子成长的彻底失败。有观众曾反映说，后面剧情的节奏过快，没有交代福临怎样就选择了皈依佛门的道路，笔者倒认为，这是编剧刘恒有意为之，福临本就是一个任性之人，他对一切事物都是一时兴起，随时有可能放弃的，这就是这个人物的性格，他不会等问题想明白再去行动，一直到死，福临都在用孩童般的思维在与世界对话。
　　因此可以说，《少年天子》这部电视剧，就是一部讲述一个帝王在成长过程中如何失败，并最终走向自我毁灭的帝王剧，它与过往那些塑造成功但孤独的帝王的帝王剧是有很大区别的。如果说它之前的那些帝王剧意在拉近皇帝与观众的心理距离，歌颂圣君的伟大与不易，那么《少年天子》则是另辟蹊径地探讨了一个被大家视为“情种”的皇帝为何会失败的原因，他的失败一方面诚如电视剧中展现的那样是其性格导致的悲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那样一个时代，对这样一个少年天子缺乏应有的关怀，在没有人能够帮助他解开心结，完成成长的情况下，本身就存在心理问题的福临无法完成个人的成长，只能选择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