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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等待中的人 彷徨无措的心——细读张爱玲的《等》 文本细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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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通过对张爱玲短篇小说《等》的细读,挖掘小说语言技巧背后所表达的深层内涵,发现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的上海,缺乏安全感的都市男女无不把自己置于无望虚空的等待当中,缺乏改变自己命运的勇气。张爱玲对沦陷区市民的把握是准确的,但从其文字中透露的情绪看,张爱玲对改变这种国民劣根性的态度又是消极的。
关键词: 《等》 张爱玲文本细读
张爱玲的短篇小说《等》收入在其1944年短篇小说集《传奇》当中,与小说集当中的名篇《倾城之恋》《金锁记》《茉莉香片》相比,《等》这篇小说的情节平淡无奇,乏善可陈,人物展览式的写作手法使得小说仿佛缺少中心人物,缺乏核心事件,但仔细阅读小说,我们就会发现作者并不是将心思花费在故事本身,而是花在怎样讲这个故事上,读者虽然不能够被小说的故事情节吸引,但很快就能被张爱玲娴熟的叙述技巧所折服,被其风光旖旎的语言带入她的小说世界当中。
小说一开场,张爱玲就用细腻生动的语言将庞松龄诊所中的日常景象展现在读者面前——许多患者在门口等候着,白漆帘子里面嗷嗷叫的男人,庞松龄口中如同琥珀念珠一般的歌诀……张爱玲的开场就是等待,这等待是闹哄哄的,充满人气的。
接下来,张爱玲的文字仿佛是一部摄像机,她仿佛身处这个小小的诊所里,一路行,一路拍,然而张爱玲手里的这架摄像机的视角是独特的,它记录下来了一个女仆哄坐在自己身上的一个小孩的过程,然而这架摄像机拍下来的小孩,却好像一块“病态的猪油”一样。事实上,虽然张爱玲曾与友人直言自己不喜欢小孩,也曾在散文《造人》中说“对小孩子则是尊重与恐惧,完全敬而远之”,但在这里,她应当不至于以这样的描述特意点明自己对于孩子的厌恶,在小说的开场描写这样一个孩童形象,实际上是在开场将一个病态的,不健康的生存环境展现在读者面前,是将现实生活中不和谐的一面特写出来给读者看。
难道不是吗?我们且看庞松龄的女儿阿芳,她穿得很寒酸,因为“要想做两件好衣裳总得等有对象。没有好衣裳又不会有对象。这样循环等下去。”这是穷苦女孩子的无奈,这是穷苦女孩子的等待,穿着破旧的衣服坐在那里做着钓金龟婿的梦。
那么假使阿芳钓到了金龟婿,她就可以幸福了吗?接下来,张爱玲用她手里的摄像机将读者的期待打破了。
等着做推拿的几个太太,仿佛就是阿芳的几种未来。奚太太的丈夫就混得不错,“升了分行的副行长”,可是“没法子,不好寄钱来”留奚太太在这里“苦得要死”,并怀疑自己的丈夫在外面有了人,但假使她的丈夫在外面有了人,她也不好反抗,只好上耶稣堂寻求一丝宽慰,并在心里祈祷自己的丈夫早日归来,“也不要太早,因为她的头发还没有长出来”,这样一个依托着男人活着的女人,心里没有一点安全感,只能盼着丈夫怜悯自己,懂得爱惜自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等待中蹉跎了岁月。
有的读者可能会想,“那么,做一个女强人,自强自立,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呢?”张爱玲给这一部分读者塑造了童太太这个形象。这个被奚太太称为“女丈夫”的女子,不仅没有男人可以依靠,反而要替自己的丈夫排忧解难“来到他家这三十年,他家哪一桩事不是我?那时候才做新嫁娘,每天天不亮起来,公婆的洗脸水,焐鸡蛋,样式样给它端整好”“老头子闯了祸,抓到县衙门里去了,把我急得个要命,还是我想法子把他弄了出来,找我的一个干女儿,走她的脚路,花了七千块钱可怜啊——黑夜里乘了部黄包车白楞登白楞登一路颠得去,你知道苏州的石子路,又狭又难找,墨黑,可怜我不跌死是该应!好容易他放了出来了,这你想我是不是要问问他,里面是什么情形,难末他也要问问我,是怎么样把他救出来的”,没想到,当童太太终于将自己的丈夫救出来,他却“踏进屋就往小老姆房里一钻”,对妻子的倾力相助毫无感恩之意,失望透顶的童太太对女伴们说“等我三个大小姐都有了人家,我就上山去了”,心灰意冷的童太太甚至想到消极避世,用佛教的信仰来逃避现实。
这样的时代,好像没有人是真正快乐的,没有人是真正安定的,没有结婚的女孩子着急地盼着嫁人,结了婚的太太们指望丈夫给她们一个安定美好的家,最好是既能让她们在别人面前有面子,也能够如她们所愿老实地做她们忠诚的丈夫,但她们的愿望好像都落空了,在张爱玲小说中出现的这些男男女女,没有一个人是真正幸福的。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想,小说里给出的一个原因,就在于这是个乱世。
首先,在小说的开头,庞松龄首先为一位高先生推拿时,二人就聊到了目前社会的情景“庞松龄对于沦陷区的情形讲起来有彻底的了解,慨叹之中夹着讽刺”“现在真坏!三轮车过桥,警察一概都要收十块钱。不给啊?不给他请你到行里去一趟。你晓得三轮车夫的车子只租给他半天工夫,这半天之内,他挣来的钱要养家活口的呢,要他到行里去一等等上两三个钟头,就是后来问明白了,没有事,放他出来了,他也吃亏不起的。所以十块就十块。你不给,后来给的还要多”在沦陷区生活的人,笼罩在日据的阴霾之下,谁都无法预料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不仅女人在等待,男人实际上也在等待着,等待着工作的机会,等着一个饭碗,他们心中的彷徨无措实际上不亚于那些盼着丈夫回家的太太们。
但那些男人在无聊的等待与不安之中,也有一点娱乐。庞松龄与推拿青年的对话反映出沦陷区的市民对于一线战场的好奇:
庞先生不做声,隔了一会,问道:“几点钟演?每天都有么?”
青年道:“八点钟,你要买几张?”
庞先生又过了一会方才笑道:“要打得好一点的。”
庞太太在外间接口道:“要它人死得多一点的——”嗨嗨嗨嗨笑起来了。庞先生也陪她笑了两声。
战争的残酷,国民的接连死亡,在某些沦陷区的市民眼中有一种带着新鲜的陌生感,他们往往把这些残酷与血腥的真事当做烦闷生活中的调剂品,张爱玲生动描述了在等待中的人们穷极无聊的生命状态,虽然看来令人不适,但却是入骨三分。
在张爱玲这篇中篇小说发表十余年后,《等待戈多》这部荒诞戏剧在美国诞生,虽然这两部作品之间并不存在借鉴关系,但有趣的是,这两部作品异曲同工地探讨了等待的意义——等待是没有意义的,正如张爱玲在《等》的结尾所说的那样“白色的天,水阴阴地;洋梧桐巴掌大的秋叶,黄翠透明,就在玻璃窗外。对街一排旧红砖的巷堂房子,虽然是阴天,挨挨挤挤仍旧晾满了一阳台的衣裳。一只乌云盖雪的猫在屋顶上走过,只看见它黑色的背,连着尾巴像一条蛇,徐徐波动着。不一会,它又出现在阳台外面,沿着栏杆慢慢走过来,不朝左看,也不朝右看;它归它慢慢走过去了。生命自顾自走过去了。”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等待,在乱世当中,每个人都只顾着自己的等待,在这种等待与期盼当中度过了自己的一生。但是等待不一定会等来人们想要的结果,就像小说中的奚太太和童太太一样,努力过了,但是结果仍旧不如意,于是她们开始了新一轮的等待,这种循环,和阿芳待嫁与好衣服的死循环一样反反复复,无休无止,实际上徒劳无功。
张爱玲不会写左翼文学,没有左翼文学作家们的激情四射,但是她和左翼作家一样关注现实,只是她没有去描写“人生飞扬的一面 ”,而擅长写“人生平稳安逸的一面”,她让人们看到了那个时代远离革命的大部分中国的凡夫俗子是怎样生活的,看到了他们的生活哲学,张爱玲在文字当中描写着细节,也在文字当中流露着自己对这类人的讽刺与批判,但她没有给出任何的答案,只告诉我们“生命自顾自走去了”,面对这种现象,她似乎把它们看做了一种人性使然,这就是生命的常态,对于改造国民性,张爱玲是消极的,敢于直面现实是她的优点,但是缺乏温度与积极态度,也是我们必须认识到的,她小说当中的不足之处。
参考文献:
[1] 金宏达、于青编,张爱玲著.张爱玲文集(第一卷)[M].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3.167-178.
[2] 金宏达、于青编,张爱玲著.张爱玲文集(第四卷).[M].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3.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