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比较残酷（聊斋）》我想夏天落叶

2、聂小倩（上）

　　聂小倩
　　宁采臣，是个男子，浙江人，生性慷慨豪爽，品性端正。
　　家中一个结发妻子，和一位老母亲。
　　他很痴情，总是对人说：“生平无二色。”家中那个卧病在床的妻子，当然也是很贤惠温柔的。
　　然而这故事，是从他去金华说起的。
　　艳阳天，宁采臣到了北郭，路途遥远，就在兰若寺卸下行李。
　　这座寺庙中殿塔壮丽，看起来像是刚刚经过修葺，但是周围却又布满野草，看起来并没有人的痕迹。东西两旁的僧舍，门窗微掩。只有南边的一小间屋子里，整洁如新。寺中大殿东边一角，有修竹茂林，台阶下又有巨池，荷花正开，传来阵阵幽香。
　　此处倒是一个幽静之地。
　　宁采臣逛完兰若寺，心中思量：“若是继续前行，入住城中客栈，反倒花费颇多，不如在此借宿一晚。”
　　于是便先到那小舍整理行囊，收拾书桌，打算描画自己在家中的妻子，以表相思之情。
　　日暮时，方有一士人来，正启南扉，宁采臣便去向人诉说自己想在此留宿之情。
　　却巧，这士人倒说此间无房主，自己也只是留居。相逢有幸，愿结交宁采臣这个朋友。
　　是夜，月光如水，二人在亭中促膝而谈，各表其名。这士人名字叫燕赤霞。
　　宁采臣瞧他有几分书卷气，倒像是赶考的书生，口音也绝非浙人，一问，燕赤霞说自己为秦人。
　　二人把酒言欢，好不快乐，但也仅为路人，言谈不深，无话可说了就拜别回房了。
　　宁采臣回去之后，因这人生地不熟的，心中无依靠，并没能马上睡着。倒听见北边有低语之声，便穿上外衣出门，去那北边的石壁石窗下俯身，偷偷观察。
　　只见这窗外竟还有一处小院落，站着两名妇人，一位妇人大约四十来岁，另一名老媪驼着背穿着褪色的红衣，头上插着一把大大的银梳。
　　这妇人道：“小倩怎还不来？”
　　这老媪便答：“马上便来了。”
　　妇人又问：“她可有对姥姥的怨言？”
　　老媪稍思索，“这倒不曾听闻，只是她看起来倒有几分怨色。”
　　妇人便骂道：“这小丫头可真不识相！”
　　话音未落，又来一位十七八岁的绝色少女，面容艳丽，带着几分笑。
　　老媪见了，笑道，“背地里真不该谈人，我俩刚说呢，你这小妖精来得没声响，倒是让你寻了个短。”再打量这姑娘上下，又说：“小娘子倒像是画中人似的，要是老身为男子，可真叫你勾魂摄魄去了。”
　　那姑娘也笑：“姥姥，我也就只听见您夸过我了。”
　　这三人又不知再讲了些什么，宁采臣心下倒觉只是寻常妇人家话，不值得听，又觉疲惫起身回房就寝了。又过一会，倒是寂静无声了，方才睡着
　　睡到一半，梦中感到有人经过这屋子。急忙起身查看，却发现竟是那位十七八的美丽姑娘。
　　大惊，“你是何人？”
　　那姑娘笑靥如花，“妾身瞧着月夜尚好，不如我俩一起享受这大好良宵？”
　　稍稍正色，“姑娘不怕周围蜚语，在下倒是觉人言可畏，若一失足，怕是廉耻尽丧！。”
　　姑娘笑得更加灿烂：“这夜里哪有人知道？”
　　“在下不才，礼仪廉耻略知一二，家中已有结发之妻，姑娘还是捡捡礼吧。”
　　这姑娘依然有话说的样子，还朝着宁采臣走了几步。
　　宁采臣大声叫道：“若还不走。我便叫那南舍之人也知道此事。”
　　姑娘面上无光，这才走了，走至门檐，又回头将一锭金子置于地上，又躲在门前树后。
　　宁采臣马上捡起，把金子抛向门外，“这不义之财我要来做甚？！”
　　说罢，便关门回屋。
　　这姑娘捡起那块金子，边微笑边自言自语道：“此男子倒是一块硬石头。”
　　第二天早晨，又有名书生携一仆前来投宿，在东厢房住下。
　　到了晚上，竟暴毙而亡。死时足心有一小孔，像被锥子刺得似的，有些血微微流出。
　　宁采臣与其仆都不知其故。
　　又过了一晚，那仆人竟也死了，死相如出一辙。
　　这天日落，燕赤霞才回来。宁采臣马上将事情告知。
　　燕赤霞疑是鬼魅作祟。
　　宁采臣平素不信鬼神，又自觉正直，并不在意，依然居住。
　　这日午时，那姑娘竟又至，这次面上不带笑，显出几分庄重神色。
　　她语气正直，“妾身阅人无数，竟没见过像您的一样刚直之人。实不相瞒，妾身名为聂小倩，十八早夭，葬于这兰若寺侧，却被这的妖物威胁做些勾引人的勾当，之前言行实在不是本心所愿。如今寺中无人可杀，怕是要引夜叉来。”
　　宁采臣大为惊骇，求问解救之法。
　　小倩道：“若要免除一死，就去与燕赤霞同寝。”
　　“那燕兄如何不被迫害？”
　　小倩又道“燕赤霞是个奇人，我们无人敢近其身。”
　　宁采臣这才稍稍放松，又疑“你又是如何迷人？”
　　小倩微微羞赧：“若答应妾身云雨的，便偷偷用锥子刺他的脚底，他马上便会昏沉不知事，那些妖魔便来吸他的血，使他血尽而亡。要么便以金利诱，其实那金子为罗刹鬼骨，若留于身边，便能截取人的心肝。这两计依时使用，便无往不利。”
　　宁采臣听完，不禁一阵后怕，对小倩那是感激不尽。
　　又问小倩何时需戒备。
　　小倩又答，明宵。
　　临别之时，小倩不禁梨花带雨，“妾身入这苦海以久，求岸不得。郎君你有着侠义心肠，一定愿助人于苦海之中。倘若您肯将我的尸首重新安葬，那对我来讲就是再造之恩！”
　　宁采臣连忙问其葬处。
　　小倩轻拭泪水，“就在那棵有乌巢的白杨树旁，切记切记。”
　　语罢，便走出屋门。身影也消失了。
　　明日，宁采臣生怕燕赤霞出门，便早早相邀共饮。
　　二人又把酒言欢，宁采臣就顺势提出要共寝一回。
　　燕赤霞面露难色，推脱说自己睡觉太晚怕影响宁采臣休息。
　　宁采臣不再接话，喝完酒后便直接搬了床褥去燕赤霞房内。
　　燕赤霞不得已，便不再劝宁采臣，只说：“既然如此，我也相信您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请您务必别去查看我的包袱。”
　　宁采臣马上表示自己绝不会动。
　　二人便各自就寝。
　　燕赤霞把包袱挂在墙上后便睡了，那鼾声如雷，宁采臣实在无法入睡，迷迷糊糊到一更时，宁采臣看窗外似有人影，爬起来一看，那人目光凶狠。
　　宁采臣心下害怕，忙想把燕赤霞叫起，就见他包袱内有物冲破包袱而出，十分耀眼，先是撞于屋内石柱之上，又往窗外一射后马上飞回包袱，入时瞬间黯淡。
　　燕赤霞惊觉而醒，宁采臣早己回到床上假寐。
　　他打开包袱，取出一长约二寸，径如韭菜叶一般的白光晶莹之物，对月嗅视。
　　自言自语道：“是何方鬼魅，坏我包袱？”又仔细包裹，仍将其置于包袱内。
　　自己上床复卧。
　　宁采臣大感惊奇，将所见所闻具告知于燕。
　　燕赤霞叹口气，“既然你已经看见，我也不能瞒你了。我为一名剑客，刚刚若非石柱，这妖便死。现在估计也为大伤。”
　　宁采臣好奇：“那刚刚飞去的东西是什么？”
　　燕赤霞答：“剑。刚刚它闻见有妖气。”
　　宁采臣想看看这剑，燕赤霞便拿出给他细细观看。
　　于是宁采臣便对燕赤霞愈发敬重。
　　第二天，宁采臣见窗外有血迹，就去寺庙北边，见到荒坟一片。其间果有一颗带乌巢的白杨，就又回去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回到寺庙，燕赤霞道自己要离开兰若寺，临走时赠与宁采臣一剑袋，若贴身保存可远鬼魅。
　　宁采臣愿学其术，燕赤霞又云他非此中人，而为富贵人，两人惜别。
　　宁采臣送走燕赤霞后便去了那片墓地，将小倩尸首挖出，带回家乡，找了个靠近自家的临水之处葬了小倩，并祭祝一番：“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陵与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
　　祭祀完毕，便打算离开，又听身后有女子叫到：“公子等等！”
　　回头一看，正是小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