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界之鬼差神使》暗夜行

5、一步一年

　　被推上白桥之后，林无发现自己动不了脚了。双脚沉甸甸的，似乎被桥面吸住，轻易动弹不得。她抬头看前面。有些亡魂身体前弓，努力拔脚前行。有些魂体却转身看着自己侧面虚空，那里空荡荡的，不知他们在看什么，就看见他们面上神情百变多端，有怒气冲冲破口大骂的，有愁苦不堪泪流满面的，有甜蜜微笑神色满足的，各种喜怒哀乐一时在桥上动情上演。林无前面那个妇人走了一步却看着自己侧面的虚空很久，不断地垂泪，最后哭嚎倒地，却终究万般不舍地迈出下一步。

　　林无很是诧异。

　　她试着挣扎地抬脚迈出一步。“嗤－”的一声，有什么东西亮起来。林无循着亮光转身看向右边。千丝万缕泛着银色光芒的光束于一团混沌之中如烟般快速缠绕扭动，没多久凝结成型，形成一幅闪闪发光的彩色画面挂在空中。画里人影晃动，偶尔还有对话声传出来。

　　她看见画面里，娘亲疲惫地躺在床上，手里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父亲站在门口察看，娘亲抬头冲父亲摇了摇头，神色羞愧，父亲沉下脸转头就走。啊，这应该是她出生时的情景了。

　　想必桥上其他亡魂看得也正是各自的前尘往事吧。她心里冷笑，人的过往真有这么难以摆脱吗？转身无视身旁的画面，她坚定地迈出脚步。身边的画面影影绰绰在变幻着，虽然转身不看，可儿时的记忆一样自有意识般地在脑海中流动，童年的她时时面对的是家里灰灰的墙壁，父亲的目光里从来没有她，母亲也只忙着照顾弟弟。偶尔几次，她记得私塾教学回来的父亲在她面前展开笑容，她看见了急忙也绽开笑容回应，她甚至伸出了手想要抱抱，却见到父亲弯腰抱起了身前的弟弟，看都不看她转身就走。陈年旧事如同昨日般清晰地流过心里，心里像是被大棒击中一般疼痛，又有些酸涩。她挣扎着再走出一步，那些想起的往事就如烟般逝去不再来，林无觉着脚下轻快了些，她不再多想，一步步向前走下去。

　　“姐，你知道为什么你要叫林无吗？”童稚的声音软软地在她耳边响起。

　　她停下脚步慢慢转身，看见画面里幼小的弟弟拖着她的手，一面吃着她喂的冰糖葫芦，一面抽空问她。

　　六岁的她笑着低头看他，刮了下他的小鼻子，说，“为什么呀？姐姐不知道啊。”

　　“无，就是没有的意思。”

　　已经成鬼的林无站在桥上，默念这句话，

　　一字一句重叠着画面里幼童稚嫩的回话，幼童接着说，“爹爹昨天跟我说，他宁愿没有。姐姐那是什么意思？”

　　画面里的六岁少女一下惨白了脸，她低下头，眼神飘忽。长久以来隐约知道却不敢去想的疑虑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疼爱的小弟拆穿，抬头见到幼弟仰头看着她，脸上天真且疑问，霎时间气血上涌，脸上一热，只觉眼睛酸涨，她抛掉手中的糖葫芦，一手推开幼弟，大叫一声，“你瞎说！”跑走了。

　　小弟被推倒在地，他就坐在那儿大声哭了起来。

　　站在画面前的林无，一动不动，泪水涔然流下。

　　过了许久，泪水已经不再流下，只剩下冰凉的痕迹在脸上，林无垂下眼帘，心里空荡荡地，转身继续向前。

　　她向前迈着步，既然不再挂念前尘往事，心里就开始想着眼前的情景。她回头张望了一下，最远处的画面渐暗快要消失，从那里数过来，总共是六幅画面，那么她是走了六步吧，刚刚那是六岁的时候，那么一步一年。这桥应该是亡魂往生回忆重现的地方，她这一世总共活了十七年，那就是还有十一步了。

　　不再在意身边是什么样的回忆被点亮，她低头一步步走着，口里数着脚步。

　　“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她顿了一下，回忆自动闯入脑海，这一年家乡闹饥荒，父亲卖了她。临走之前，她要跟小弟告别，却没看见他，她那个日渐长大的小弟根本不在意啊。林无苦笑一声，抛开苦涩的回忆，接着数着，“十五～”

　　身子一晃，足下一轻，林无不由自主挥舞了几下手脚稳住重心。她低头，发现自己飘浮在半空。她有些惊吓，急忙转头前后看看。只见血河之上长长一道白桥，从桥头到看不见的桥尾，整桥的白色亡魂个个沉迷其中，贴在桥上手舞足蹈，苦苦挣扎不得。桥之上的半空中，只有一个她。迟疑着，她试探着又跨出一步，“十六”，接着转身看向身侧，没想到仍然出现一幅画面，那画跟随着她浮在半空。

　　画面里她正尖叫着从空中掉落一条江里，“噗～”一声水面溅起巨大水花。

　　啊，那是她十六岁那一年啊。林无想起那一天，在望江楼上，丝竹盈耳，盛宴酒香，家主当时酒气醺醺地同两个美人嬉戏，三个人衣衫渐退，扭缠成一团，她当时侍立在旁脸红耳赤地想要躲开，却一不小心失足堕楼，幸好楼下是条江，不知怎地她就扑腾上了岸，逃脱一劫。

　　江面之下，素衣少女咚地一头栽入，闭着眼貌似昏迷直往下坠，白色气泡一串串地向上冒。慢慢那身体止住下沉之势。碧绿江水微漾，印着少女的脸，似无生息。林无觉着有些不对，如果自己当时已经昏迷了，那她是怎么回到岸上的？难道是顺江流上岸的？

　　水底一时平静。片刻之后，终于，“噗嗵～”水面闷闷地传来重物落水的声音，又是一阵气泡泛起。

　　水里昏迷的林无随着激起的波浪悠悠摇动。有张脸突然出现在她上方。林无凑近画面，看到那是一个年轻男子，透过碧水，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庞。他神色镇定地一把抓住水里少女的衣领，快速踩着水花浮向水面。

　　水花溅起散开，昏迷的她被男子拖上岸。

　　湿淋淋地头发滴滴哒哒，男子微微凑近，看她还是昏迷，他伸出手按压她的腹部。两三次之后，少女身子猛地蜷起，吐出一股水。

　　林无口里呛着水，眨动着眼皮，模糊中看到头顶湛蓝的天空中印着一张脸。胸腹之中猛然又有呕吐感，她弯腰紧缩咳嗽着又开始吐水。

　　咳了几声，再吐不出水了，她手撑着地，直起身子，水珠顺着发鬓滴下，大眼看着前方有些恍惚。周围有一圈看热闹的人，唧唧咕咕指着她的脸。是在看自己脸上烙的两个奴字吧，意识过来之后，她低头默默站起身，水滴淋漓地往酒楼上走。

　　而那个救她的男子早已不见。

　　林无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眼前碧波荡漾的江水，想起那名年轻男子，飘在空中的她浑然不觉自己念头一起，瞬间身体就下沉了一些。回想起那人在水中镇定地伸出一只手，抓住飘忽的她。她觉得心里很是安定。她闭眼回味，却惊鸿一瞥，怎么也想不起他的面目。她放弃回忆，只要知道这个世上曾经有这么一个男人帮助过她，对她好过，她就心满意足了。微笑地睁开眼，林无放开心事，随意地迈出此生最后一步，她也不再挂怀小宝恩将仇报之事了。本来已经沉下来了，在她迈完人生最后一步之后，她整个人飘了起来。

　　感觉到自己在冉冉上升，她伸出右手在空中划动几下，飘浮着转了个身。俯望桥上，无数的魂灵仍然为情为欲在挣扎。远处的桥头，鬼差还在不停翻阅着功过簿，不断有罪魂被丢入汹涌的血河之中，引得无数黑蛇舞动掀起巨浪。浩荡虚空，前后空茫，只有她一个在飘飘前行，只觉得有风穿过手指，轻抚而去，心头不萦一怀，更觉无喜无忧。

　　茫茫然向前飘了一阵，她动了动身子，觉得有些不对，似乎上方有股吸力正引领着她。

　　忐忑不安之下，她被吸入了忘情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