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沈家里祠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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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家里祠堂里的列祖列宗怎么也想不到，在大清国排士农工商最下层的他们，如今却一跃成了渝州城中的新贵。他家的绸料生意一直不景气，铺子里连年亏损，入不敷出。眼看祖宗创下的这点基业，就要败坏在子孙手里，可谁曾想近些年战事连连，在这乱世之中，趁着炒高的棉麻布价格，沈家竟发了笔国难财。后来新政府成立，沈家说什么也不承认前朝签下的借据，由此免去了大多数外债，占了个大便宜。
由此，沈家在渝州城的地位日渐稳固，也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成了族中众亲戚恭维的对象。尤其是沈老太爷，如今见了谁都是趾高气扬的，自觉地高人一等。
沈家的老太爷名唤沈如山，娶了表亲王氏为妻。他这个人不仅不是块儿做生意的料，还喜欢纳妾。遇到看上的女人，自己勒紧裤腰带，也要连哄带骗的弄进家门来。沈家在他手中越发破败，全家最值钱的只剩个老宅子，还四处漏风，破旧不堪。他去了这么多女人，到头来，只有正妻王氏房里的丫鬟生了个儿子，养在嫡母膝下，名唤沈光平。王氏自己只有一个女儿，所以对这个家里的独苗溺爱的不得了。
沈光平从小在生意场上混大的，耳濡目染，倒也比他父亲强些，如今年三十六，已经完全接手了沈家的生意。家族产业后继有人，沈老太爷安心去过他的快活日子去了，家里有钱了，他如今要什么有什么。要说这些年来唯一让他和王氏介怀的，就是给沈光平娶的那门亲事。
当年沈光平到年纪成婚时，家里正是潦倒的时侯，渝州城里的大户人家，谁家会把女儿嫁进这破落户；沈老太爷只得了这一个儿子，心高气傲，自然也看不上小门小户。王氏不得已，只有从外地远亲里挑选。说来也巧，远在上海的亲戚里，有一家姓梁，家里在道光年间还出过举人。梁家家主的堂哥几年前去了，只留了一个女儿，叫梁碧君。王氏亲自去看过，眉清目秀；八字也都相合。
想着能帮儿子娶一房上海的姑娘，王氏回家后，二话不说就请媒婆去提了亲。梁家人也痛快，采纳之后，就定了婚期。沈家拿出家底，风光大办，想冲一冲家里的霉运。
可这梁姑娘嫁过来，一家人才发现这女子不是一般人，不仅读过书，还会说洋人的“鸟语”，行事做派也奇奇怪怪。这彻底触及了大清“忠臣”沈老爷的底线，城里的人剪了辫子要闹革命，忘了老祖宗的规矩他管不了，可这个儿媳妇身为沈家人，却不按照老规矩活，这让沈老太爷对她没有一点好感，痛骂王氏娶了个妖孽回来。
梁碧君家里确实和旁人不同，他的父亲梁伯书，父母双亡，从小跟着亲叔叔长大。这个亲叔叔见他会读书，便逼着他每日背书，好考出个功名，好光宗耀祖。可梁伯书志不在此，十几岁时，便跟着一位在上海传教的神父跑去了美国，多年没有音信。家人都不知他是死是活，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回来了，还带回了妻子和一个六岁的女儿，也就是碧君。
梁伯书在美国受到同去的神父资助，上了神学院，这次是受教会派遣，回来传教的。他的妻子是早年间去美国的华工后代，只会说广东话和英文，再加上不一样的生活习惯，没人愿意和她亲近。一家人住在梁家老宅没几个月就搬了出来，梁伯书在教会的帮助下，在租界里租了个小阁楼，房子虽小，却是一家人的栖身之地，粗茶淡饭，倒也过得快乐。
碧君到了读书的年纪，因全上海都没有适合女子上的学校，梁伯书便送她进了好友家里开的私塾。私塾以教授古文为主，为此她每天都要花比别人多的时间完成当天的学业。后来一所教会中学，终于开始少部分的招收女学生，她才得以进了正式的学堂。在教会学校里，她因为英文好，又从小熟读圣经，俨然成了修女嬷嬷们的小助手。
可是这一切，在她十五岁的那年全变了。梁伯书和妻子死于一场教堂建筑事故，因为用材偷工减料，致使梁柱不稳，把来现场勘查的梁氏夫妇埋在了砖瓦之下，送到医院两人早已断了气。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碧君在床上病了三个月，医药费用花去了家里微薄的积蓄，更是雪上加霜。
她在美国只有一个外公，早些年已经过世；倒是教会表示会资助她继续上学；但梁家老宅的叔叔提出接她回本家，说虽然她父亲早年和家里关系并不和睦，可她毕竟是梁家的孩子，梁老爷允诺供她读书到中学毕业。之后是嫁人还是如何，都随她心意，也算是对堂哥的一个交代。
曼青进了梁家生活，除了婶婶比较小心眼，时常对她说些不中听的话，倒也是风吹不着雨打不着，饿了有口热饭吃，她也心满意足了。可谁知没两年，梁老爷因为吸鸦片，致使梁家到了四处举债的地步。恰逢此时沈老夫人来上海，梁老爷见到聘礼的礼单，虽不是金山银山，但也可解燃眉之急，从此不提供她上学的事，反而把碧君锁在屋子里，让她老实的待嫁。
梁碧君曾经无数次写信，逃跑，却又被看守抓回来，她年纪小，又是孤女，身边竟连一个能帮她的人都没有。她又被关着，想尽办法，也联系不上父亲曾经的那些朋友，也没有办法通知教会。她甚至想一死了之，可父母的谆谆教导还在耳边，她怎能如此轻易放弃这条命。
她就是这样一百个不情愿的嫁进了沈家，外人都道沈家娶了个从大城市来的媳妇，艳羡不已。只是沈光平与碧君本就不是一类人，两人想法南辕北辙，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且沈光平还有两个早就纳进门的小妾，为他生了两个女儿，这更是笃信圣经的碧君不能接受的。
可毕竟是活在别人的屋檐下，碧君不得不低头，日子也算是磕磕巴巴的过了下来。唯一让她高兴的，是一年之后儿子的降生，这个和她血肉相连的小生命，让她对生活又燃起了希望。
沈家在那个时期重新富裕了起来，沈老太爷把这一切都归功于大孙子的降生，找渝州城的高人算了个名，叫沈壑，取字重远。一家人都认定他是扭转沈家命运的福星，沈老太爷更是把他接到身边，要亲自教导。碧君就算不情愿，也无力反抗。好在她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又生了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沈曼青和沈怀青；才给她受伤的心里带来了一丝慰藉。
她每天总是花上大把的时间，给两个孩子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凭自己的记忆教导他们学习英文，她一点一点的复述着幼时被教过的东西，按照她被教育的那样。新政府成立后，她感到外面世界日复一日的在不停变化，又每周从门房那里，花钱买来报纸，就是想让两个孩子，多了解外面的世界，而不是拘泥于沈家对朝廷的幻想中。
只有一次，女儿曼青说漏了嘴，沈老太爷把碧君叫到书房，好生一顿训斥，叫她不要教坏了孩子，那些东西会害人的，碧君只得扯谎说再也不教了，背地里却教的更多。
沈家生意越做越大，沈光平也学着他父亲，娶了好几房姨太太。可就在他娶进第五房姨太太的那个冬天，碧君的小儿子怀远因为和父亲的四姨太吵嘴，被推下了池子。南方最冷的冬日，等被从水里救上来，早就嘴唇发紫，性命岌岌可危，熬了一晚上，还是没能救过来。四姨太被沈家人沉了塘，可碧君却永远的失去了她最疼爱的小儿子。
碧君的特例独行其实也渐渐被沈光平厌恶，原本的新奇感早已不复存在，他不明白，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她为什么就不能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善解人意”，况且每日冷着一张脸，从上海来的又如何，现在沈家家大业大，哪天说不定也把生意做到上海去。
后来渝州城里建起了教堂，每每从那儿路过，碧君总是想起儿时和爹爹走在上海街头时的场景。教堂里的神父是个南洋华侨，姓陆。陆神父不仅参与修建教堂，还从教会筹来钱，租下了教堂旁边的一个废弃的宅院，开了一所中学。
他既是神父，同时也兼任着学校的老师；中学没几个学生，渝州城里的有钱人家，谁家也不会把孩子送到这儿来读书的，只有些家里穷，上不起学的，才冒险来试一试。
碧君偶尔偷偷带着女儿到教堂去，渐渐和陆神父熟识起来。神父惊讶于在这江南小城，竟然也有懂英文，信奉神的教徒。在得知碧君的父亲也是一名神职人员，曾提出可以帮她离开这里，还说会把她的事情写信告诉上海教会的人，让他们一起想办法。但是碧君想着她的孩子们，重远和曼青，一个母亲怎么能狠心撇下自己的孩子不管，况且她一个女人，在沈家这么多年，也不会什么谋生的技能，遂婉拒了陆神父的建议。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我们的故事，就从民国三年，沈曼青十五岁这一年说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