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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8 章 柳翠看我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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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次计划生育会议上,我见到了柳翠。她消瘦了很多。她现在是桃园村的计生专干。听说她把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工作上,如果遇到了哪个难说话的超生户,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去做工作,并且常常拿自己做例子。其实,群众还是很明事理的,他们看到柳翠也就生一个女娃,也就无话可说了。所以,桃园村的计生工作很快变了样。会上我几次拿眼瞟她,可她并不理睬。散会后我主动找到她,把她叫到了我的办公室:
“柳翠,你可知道我现在的状况。”
“咋不知道?”
“我现在很苦。”
“知道。”
“我知道你也很苦。”
“不要说了。”她的眼圈开始发红。
“柳翠,我们还能不能……”
“孤军,不要忘了我们的差距。”她打断了我
“我不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
“那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
“你就不想再成个家?”
“……”
“柳翠,我会对你好的,包括孩子。”
“孤军,别说了……”
柳翠哭着走了,看来她心里的创伤还是很深的。但是这创伤是来自于我还是来自于陶光呢?也许是两者兼有之吧。
二零零三年夏季,老天爷发难,涡河流域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洪涝灾害。连续十几天的滂沱大雨,使河水猛涨,原本百来米的水面一下子涨到足有两公里宽,河水已经涨到离堤顶只有半米高了,堤内那成片的柳树和桃园全都没在了水下。田野里一片汪洋,一棵庄稼也见不到,只有那成排的白杨树还指示着哪里是路、哪里是田。镇干部全部到包村驻点,指挥抗洪抢险。
我现在包的村就是桃园村,柳翠现在已是这个村的村长。
七月十四日--这是一个惨烈的日子。雨好容易停了一天,我们赶紧趁这个机会对堤坝进行了进一步加固。傍晚,天气非常闷热,我和柳翠指挥了一天已经精疲力尽了,就安排好人员值班准备吃了饭再回来。我们就沿着大坝往回赶,边走边讨论着明天的人员安排。天空中乌云滚滚。这时,突然一道闪电把天空照得如同白昼,随之就是“咔嚓”一声打了个响雷,接着就下起了雨。
我们赶快戴上了雨帽--我们本来就穿着雨衣的,我看到柳翠已经明显地跟不上了,为了缓解她的疲劳,就有意地找话题说: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她很好奇,大概关于我的事她都会好奇吧。
“梦见我掉进了河里。”
“真的假的?”
“真的!”
“那后来呢?”
“我游啊游啊,怎么都游不上来,后来突然一个大浪打来……直到我被吓醒,才知道是一个噩梦,这时我发现我满身是汗。”
“你当时一定很难受吧!”
看来柳翠还是关心我的,于是我接着问:
“柳翠,如果我掉进了河里,你会不会救我?”
“你说呢?”
“我不知道。”
“那要是我掉进了河里,你会不会救我?”
“我会的!”我说得斩钉截铁。
“我也会的。”
柳翠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我能听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看来她有些激动。
可是,悲剧真的发生了。
在我们快要到村头时,雨已经很大了,我们正要加快脚步往前赶,但这时突然从村子里窜出了一头公牛正发疯似地向这边奔过来,后面跟着一位老人拼命地向我们喊:“媳妇--快逮住--快逮住--”原来是柳翠家的大公牛跑了,估计是被刚才的雷声吓得挣断了缰绳。
雨,更大了。我悄悄地做好准备,等大公牛跑到身边时,我一个箭步冲上去,迅速抓住两只牛角使劲地往下按。可能是牛角太湿滑,也可能是公牛受到突然惊吓或者是正在疯劲上,公牛猛地一甩头便把我甩到了湍急的河水里。
柳翠看我掉进了河里,也急忙跳下了河。可怜的柳翠,再一次忘了自己不会水……柳翠是想救我的,可这时倾盆大雨伴着河水使水流更急了,柳翠根本没到我身边就被滚滚恶浪卷走了。
雨水打得我睁不开眼来。在汹涌的浪涛里,我尽量睁着眼,拼尽全力往前追,可是怎么也追不上……在精疲力竭的情况下,我只好抓住岸上扔下来的绳子,被拉上了岸。
当人们冒着大雨从几里之外的河里把柳翠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傻傻的柳翠呀,谁叫你救的我哟!
我们把柳翠申报为“抗洪烈士”--这是我第一次和孙耀完全站在相同的立场上,但申报没有得到批准。因为有的领导说柳翠是为了逮自己家的牛,说柳翠和我有染,说柳翠就是那个大摆筵席的陶光的爱人,如此等等、乱七八糟说了很多。孙耀怕受到影响不愿再坚持,因此此事搁浅。
河水退去后,柳翠被葬在了河边,大家接受了我的建议给她立了一块无字碑--让后人评说去吧。下葬这天来了很多人,人们要为这样一位舍己为人的村干部鸣不平。
柳絮更是哭得死去活来。我们并没有搭话--虽然这是我们分手后的第一次相见,但我仍能看出她生活得并不快乐。她穿着一套黑色的套裙,还是那么美丽,但却有些消瘦,面色腊白腊白的。
农历十月一是传说中的鬼节,涡河岸边流行着鬼节上坟的习俗。下午,我来到了河边。柳翠呀,活着时我没能给你任何,今天就让我给你送点纸钱吧。河水已恢复了昔日的平静,但不知怎的,我却隐约听到她在低声哀泣--自从柳翠出事后我一直有这种感觉,脚下的草滩已经变黄而且大失了往日的柔性,冷飕飕的河风使我不停地战栗。近几天寒流南下,气温已经跌破了冰点,虽然没下雨,但却整天不见太阳,天气非常阴冷。河边已很少有活物,只有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地啄食,俗话说“交了十月节,下雨就下雪”,看来麻雀们要趁着雪前赶紧填饱肚子或者抓紧时间储备食物准备过冬了,否则下雪后就很难找到食物了。
河里漂着一条小船,上面坐着一位身穿破大衣头戴旧棉帽的老者,正不厌其烦地拉着《二泉映月》。听说这是一位老民师,在职时常常趁闲暇时在河边一边钓鱼一边拉拉二胡。几年前因为得病离了半年的岗,回来时名字已经被别人顶去了,因此没有转上正。他也曾找过几次但都没有结果。老人一生无女,老伴已过世,三个媳妇都不愿意赡养他,所以就一气之下弄了一条小船整天在河里飘着,与之相伴的是一条细细的鱼竿,还有他那心爱的二胡。
站在柳翠的坟前,望着这冷清的河水,听着老者凄凉的曲子以及河水时隐时断的低泣,我潸然泪下。柳翠去了,彩香去了。亲爱的人啊,我们还能再见吗?
……
终于,在元旦这一天,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你若是千年古塔,
我就是万年小河,
……
你若是金色的太阳,
我就是白云一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