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往事》回风吹雪

1、第 1 章

　　开学第一天。林墨就看同桌不顺眼。

　　这人比他矮小半个头，瘦削，带着金丝无框眼镜，满脸的斯文样。

　　来教室，林墨大大咧咧就坐下了，这人却讲究，林墨斜着眼，看他从包里套出一包纸，一抽一抽，从椅子擦到桌子，每个缝隙都不放过，擦完了，用小指一抹，确认干净，才放下包，把凳子往后拉，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林墨心里嘀咕，不就落个座吗，至于这么讲究吗。

　　他心里这么想，脸上也不掩饰，粗声大气地膈应人：“有这么脏吗？”

　　他的语气嘲讽，那人却不生气，侧过头，一本正经地回答：“嗯。”

　　接着，目光落到他身上，像是扫描一样，把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林墨穿的是新衣服，出门又硬被老妈收拾了一遍，看上去倒是干净整洁。那人看完，像是鉴定成功，才向他伸手说：“你好，我叫季泽。”

　　林墨不想伸手，第一天，又不好起冲突。分到同桌，也算缘分。他一口气憋着，勉强用指尖碰了碰对方的手：“我叫林墨。”

　　季泽点点头说：“名字很好。”

　　他说完，林墨又是一股无名火，觉得这人不识抬举，他名字怎么样，用得着别人指手画脚吗。只是碍于脸面，不便发作，只是把桌子往前一踢，哐当一声响。

　　林墨身高腿长，本来就窝着坐，现在一踢，把前后左右的目光都吸引了。前面几个女生正聚在一起，一齐回头看他，看完，突然集体笑了。
　　林墨一头雾水，又不好问，只能双手交叉，坐着生闷气。

　　过了一会儿，教室的人已经主动聚集，三三两两站在一起聊天。大家都是第一天报道，正抓紧时间结识新朋友。林墨等了一会儿，坐不住了，斜了眼睛去看旁边动静。

　　他的这位同桌竟然在看书！

　　和一般人不同，季泽坐得很端正，后背挺直，双膝并拢，两只手，一个翻书，一个做笔记，端的是一丝不苟。他周围的小团体正聊得热火朝天，不断爆发出哈哈大笑，他丝毫不受影响，入定一样，低头写字。

　　林墨看得愣在原地，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这个同桌，绝对是个怪胎。林墨想着，眼神很快从书转移到脸，平心而论，季泽长得不错，白白净净，鼻梁挺，睫毛浓密，侧脸轮廓分明。

　　他这样打量人家，自己还没觉得，等到季泽扭头望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季泽：“怎么了？”

　　林墨语塞，吞吞吐吐：“没……事。”又没话找话指了指：“你看的什么？”

　　季泽一翻书，露出封皮——《罪与罚》

　　林墨略略思索，感觉对此书有点印象，随口说：“托尔斯泰写的？”

　　季泽把书一翻，戳了戳侧面的作者名——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种拖拉机一样的外文名，林墨一见就头大，看了好几眼，还是没读出来，脸上的尴尬几乎挂不住，自己打哈哈：“才疏学浅哈哈，以后还是要多读书。”

　　季泽说：“我可以借你。”

　　林墨：“啊？”

　　季泽：“你不是说想读书吗，这本书挺好的。我做完笔记，可以借你看。”

　　林墨再次舌头打结，结巴了半天：“啊，那啥，那行，谢谢啊。”

　　季泽扶正眼镜，冲他扭头一笑：“不客气。”

　　新班主任姗姗来迟，铃都打得好一会儿了，才夹着书一溜小跑进教室。

　　她看上去三十不到，一脸狼狈。粉底没抹匀，鼻头惨白。口红太红，生生把嘴涂成了两条腊肠。刘海上别着的夹子没拿下来，造型是个小黄鸭。
　　林墨看到好几个人交换目光，有的惊讶，有的不可思议，还有一个微微皱眉，满脸的嫌弃——这是季泽。
　　林墨本人倒是觉得挺好笑，他一口水正含在口里，憋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咽到一半，还是呛住了，剧烈咳嗽起来。

　　“小黄鸭”正自我介绍，双颊通红，她看了一眼林墨，关切问：“同学没事吧？”
　　她这么一问，关注的目光全聚集到林墨身上，他好不容易憋住笑，又憋住咳嗽，摆摆手说：“老师，我没事。”
　　旁边递过一张纸，拿纸的手洁白修长，林墨抬头一瞥——季泽。

　　从刚刚开始，季泽的眉毛就没平复下去，他眉头微皱，眼睛望着林墨捂着嘴的手，语调倒是很平静：“你这样咳嗽非常不卫生，病菌从嘴里喷出，全部转移到手上了，之后接触到其他东西，很容易造成传染。”

　　林墨翻了个白眼，还是接过卫生纸，讲台上“小黄鸭”眼大无光，以为是同桌之间友情的体现，一脸自豪地要大家以他们为榜样。

　　：“以后大家也要好好相处，相互照顾。大家分到一个班，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林墨用纸捂着嘴，认定这次分到的班主任是个傻子。又愤愤不平地想，咳几下还要用纸捂着，那感冒了是不是还要关起来隔离啊。他想着，又看了一眼同桌，对方正端正坐着，这次看也没看他一眼。

　　先发下来的，是学生手册。

　　林墨翻了翻，上面从第一条，到最后一条，正儿八经，印得跟法律条文似的。他花了五秒从头翻到尾，书就往随手抽屉肚里一扔，就此发配边疆了。

　　旁边季泽倒是一如既往的认真。

　　他把封皮抚平，接着郑重地写名字，最后放进书包。

　　三步，每步都做得一丝不苟。

　　林墨观察得饶有趣味，“小黄鸭”在讲台上喊：“新书到了，要几个男同学去搬书，有谁愿意去的？”
　　林墨很快举手，他从小热情，到现在也是，也许是继承了他妈的优良基因，到哪都爱帮衬一把。

　　大约是邻里友好的原因，“小黄鸭”看到他就格外高兴，眼睛一眯，说：“行，你和你同桌一起，再叫两个人，书不多，你们拿着单子，班上34个人，别弄错了。”

　　林墨听和同桌一起，立刻扭头，难得谨慎地望了一眼季泽。
　　对方面无表情地坐在原地，似乎没听见。
　　“小黄鸭”已经蹦蹦跳跳指挥其他人去了，林墨尴尬了三四秒，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好在旁边的人还算热情，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和你一起去吧。

　　林墨新认识的三个朋友和他倒是很投缘。
　　三个人聊了一路，主题是昨晚的球赛。最后4分钟，欧文失手，末尾一团混乱，林墨跟着扼腕，觉都没睡好。

　　图书馆人多，都是来拿书的，几个人靠着门站着，林墨最高，其次是张威，接着是阮宁宇，最后是丁大成。
　　几个人约了放学后打球，第一天，没人管，球场空着也是空着，正好练练手。

　　张威说：“球我带了，本来没报指望，没想到真能约到。”

　　阮宁宇接口：“牛逼啊，我本来还想去体育室借呢。”

　　张威得意地说：“那是。”他看了一眼林墨，拍拍他的肩膀：“兄弟，多高啊？暑假球没少打吧。”

　　林墨嘿嘿一笑，中考一结束，一暑假都被他拿来练球了。每天雷打不动，五点起床，跑步，练球，中午吃完饭，三点半，继续练球。他毕业的时候一米七不到，一个暑假过来，已经窜到一米八出头，自己没注意，开学一报到，才发现乌泱泱人群，大多数看到的都是头顶，再量了量，才发现长高不少。

　　大成说：“你这个个头，有优势，以后要是组队，咱们班有顶梁柱了。”
　　大成长得健壮，个头却是四个人里面最矮的。只是性子豪爽，有一说一。

　　林墨说：“嗨，还得多练，打得不好。”

　　大成说：“我以前倒是想进篮球队，可惜个儿不够，打得再多，老天爷不上饭吃，还是没用。”

　　林墨说：“成哥你也别难过，今天下午放学，大家约一场，怎么样，有没有空？”

　　张威打了一个响指。

　　阮宁宇接口：“那必须的。”

　　拿完书，班级打扫卫生，十点钟，大家稀稀拉拉地，就都回位了。

　　座位是事先分好的，暂时先坐着。

　　林墨拿完书回来，已经和男生打成一片，二十多个男生里，爱打球的占大半。爱好相同，交流起来也方便。
　　林墨在座位上左蹭右蹭，把前后左右都认识了个遍。刚刚他被嘲笑的原因也问清楚了，林墨打了一暑假篮球，人晒得跟黑炭一样，季泽皮肤雪白，甚至比一般女孩子还白上三分，两个人坐在一起，就像是演电影，明暗对比过于强烈。

　　林墨伸着脖子跟人家解释：“我这不叫黑，叫健康，现在不流行小麦色吗，哥这就是，不懂别在这瞎说。”

　　他前桌坐的正好是阮宁宇，两颊都是肉，脾气好，笑起来特喜庆，他说：“林哥，你不能这么说，你俩坐一起，这个冲击力实在太强。再说，你看现在明星一个个整的，现代这个潮流，就喜欢长得白点的。”

　　张威添油加醋：“林哥，你想开点，以后走出国门，走向世界，我听说，有的地方小麦色还是挺受欢迎的。”

　　林墨被说得愤愤：“长得白有什么好，一看就没做过粗活，经不起风吹日晒，这以后在一起了，能牢靠吗。路上万一遇到个歹徒什么的，还不三下两下就被人家搞定了？”

　　他说完，看到张威脸色不对，才想起身边坐着个皮肤雪白的季泽，连忙扭头，对方气定神闲，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对，手上也没停，正笔耕不缀。
　　林墨自知失言，一时间又不好开口，扭着头，闷闷看他写字。

　　一撇一捺，横平竖直，中国的字，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甲骨文是象形字，一步一步，才演化成了现在这样。
　　林墨没练过字，写东西跟鬼化糊一样，以前不觉得，现在看季泽，才咂摸出一点好来。
　　季泽的字写得是真好，如果放在古代，那就是蝇头小楷，隔着一段距离，也觉得漂亮。人家说，字如其人，现在看来，也有道理，林墨不喜欢季泽一开始见面时的那股讲究劲，但也不瞎，季泽确实长得好看，而且是那种精致的漂亮，至少从他进班来，女生们有意无意投向这里的视线就没断过。

　　林墨踌躇了一会儿，但很快就恢复了大大咧咧的性子，心说长痛不如短痛，还不如直接交流来的痛快。伸手一拍季泽肩膀。

　　：“不好意思啊，我这人，说话直，刚刚那话不是说你的。”

　　他想想，又补了一句：“你这字写的不错。”

　　季泽不说话，也不回答，只管低着头。

　　林墨没办法了，只好又道了一遍歉。季泽突然抬头。

　　：“你这人是不是动不动就喜欢道歉？”

　　林墨被他说得一愣，周围的人也同时安静下来。张威站在一边，小声说：“林哥。”

　　林墨扬扬手，让他别说话，自己转过身子，继续看着季泽：“你说的没错，我觉得说错了话道个歉是基本礼节。而且大家同桌，我怕我说的话你多想。你要是觉得不必说对不起那我以后不说
　　了。”

　　他一口气说完一大通话，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用他妈的话说，就是跟个娘们似的，啰里啰嗦地不爽快。

　　看了一眼季泽，他又觉得，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不一样，所以他非要解释清楚不可。

　　：“我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就是想把事情说清楚，说清楚了，大家还是朋友。”

　　季泽还是一贯的冷脸，扭过头突然说：“谁说我们是朋友了？”
　　话说到此，周围彻底冷场。林墨正想着怎么救场，那边闯过来一个大嗓门的大成：“林墨，约好
　　了吃过饭一起打球啊，多拉两个人，说不定能打比赛。”

　　旁边张威立刻点点头：“好嘞，我刚刚还和好几个人说了，他们都来，还有，阮宁宇认识几个外班的人，也说要过来，一个球都不指定够。”

　　阮宁宇接腔：“那不错，大家打个球，交个朋友。”

　　几个人七嘴八舌，刚刚冷下去的空气又像是被人点了一把火，灼灼暖了回来。

　　林墨偷眼看了一眼旁边。
　　季泽冷着脸，继续低头看书。林墨朋友多，关系好，从没碰到过这种状况，刚刚还看季泽万般不顺眼，这会儿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冲撞了这位大爷。
　　：“那个，季泽……”

　　他话说到一半，讲台上“邦邦邦”敲了几下，教室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