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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所谓 走了十几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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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十几步,苏无忽然没了出门时的勇气。
他站在原地,只是回过身,没有说话。青瑜仙君站在一旁静静地瞧着他。
直到听见不远处大门上锁的声音,听到曾经的“家里”孩子们的嬉闹和大人发自肺腑的笑声,看着屋子一间间亮起来——那是平时都舍不得用的蜡烛,如同过年一般,那么温馨。
苏无这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都是一个人。
没有人会为他难过,也没有人会心疼他以后过得如何。
“难过么?”那人递给他一方帕子。
苏无抬起头盯着他,似乎有些赌气道:“我为何要难过。”
“如今的他们,又与我何干?”
不是苏无无情无义,只是这一切都寒透了他的心。
“你本就与他们不是同路人,倒也不必为这些小事烦恼。”青瑜仙君摸了摸他的脑袋。
“你买我,花了多少个钱?”
“不多,”那人竖起五根手指,“若是他们如现在这般生活,也足够子孙三代过得富裕。”
“那么,你猜是多少?”青瑜仙君反问道。
“五……五百两银子?”苏无掰着手指算了算,磕磕巴巴的说出一笔对于自己永远不敢奢望的数目。
“看来还是高估了你们的情况。”他收起手,摇了摇手中的折扇,“五千两。”
苏无瞪大了眼睛,觉得自己如做梦一般,错将五十听成了五千。
“黄金。”
“五千两……黄金?”苏无又笑了,“不想我竟还有这么值钱的时候么?”
对苏家来说,二两银子已经是一年的开销。五千两黄金,只要不赌不嫖,哪怕就靠这些钱财,也能富富有余的再过个两三百年了。
“那你可知,你那疼你的爹又对我说了什么?”他挑起苏无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说,你虽年幼,但天生资质不错,若好生养着,不久必定长成个美人。”
“到时候,能赚到的,便可不止这五千两黄金了。”
约是三四年前的秋日,那年苏家收成还不错,一年到头竟还剩了些余钱。可偏偏在苏父心情最好之时,苏无却累得病倒了。
高烧三天也不曾降温,小脸烧的通红,差一点就没撑过去,烧傻或是烧死了。最后还是他母亲心疼了他,跪在他爹面前苦苦哀求,才让他爹拿出了少的可怜的钱,带着他去看郎中。
捱不住他娘哭闹的爹,脸黑的如煤炭一般,一边骂他没用的废物,一边拽着他往城里的医馆走。
苏无一路上踉踉跄跄的跟在后面小跑,到了郎中那里,再无了站起来的力气。
他爹还要回去干活,苏无至今还记得那大夫看他的眼神,那种恨不得将他拆吃入腹的眼神,现在想起来不由得一阵恶寒。
现在想来,他爹厌恶他怕也是这个原因吧。苏无一家子长得都是天生又黑又壮,虽说不是丑的见不得人吧,也是十分难看。
唯有苏无,幼时长得白白净净的,镇子上见多识广的夫子看了都要感叹一句这么多年,苏无是他遇到的最好看的一个人。
若不是因为天定的,大概就是苏无不是他们家亲生的,想来还是后者居多。
“他们欠你的钱,我会还……哪怕这辈子干尽所有的脏活累活……”苏无停顿了一下,“我也会凑够这五千两黄金,还给你。”
“只是你能不能不要再将我卖与其他人……”
苏无见青瑜仙君没有说话,眼神黯然,又攥紧小手:“你别看我个子矮,我真的很能干的,我……”
“谁说我要将你卖了?我话都没说,你倒是委屈上了。”青瑜仙君偏头看着他,叹了口气,“忘了介绍了,我叫谢裴,我不会丢掉你,因为我要带你回溪岚山。”
苏无这才看清谢裴的模样,一身白衣,当真雅极,只是这嘴边若有若无的笑,给人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可他明明更适合那种寒霜未霁的冰冷。
苏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用“明明”这一词,只是谢裴给他的感觉太熟悉了,可他自己也知道,这是他与谢裴第一次见面。
“溪岚山?那是哪里?”
“我的师门。”
“都有谁在?师祖么?”苏无好奇道。
“不,”谢裴垂下眸,“现在就剩我一人了。”
苏无默不作声,他本就不善言辞,更不会安慰别人,所以在他看来,这种时候还是不说话更合适些。
“不过没关系,以后,不就由你来陪着我了么。”谢裴忽然嘻嘻一笑,“看你,总是想那么多,我只是说他们不在了,那不就是下山了?”
“放心吧他们只不过是都出去了,该回来时自然也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再把他们介绍给你。”
“好。”
“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今晚还需要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明早起来还需要赶路。”谢裴揉了揉苏无的头,“唉,这么矮可不行,一定要让多吃点好的,补一补。”
苏无拍开他的手:“为何要赶路?神仙不都该是一下子就飞到那边了么?”
“话虽是这样讲的,”谢裴摸摸下巴,作沉思状,“可人活在世,若总是这般简单,岂非无趣?若是不想……”
“自然是想。”苏无抢着回答道,“我还从未出过镇子,也想见见外面的风景!”
“外面有许多……嗯……我想想啊……”
苏无没有发现,此时认真听谢裴讲话的他,才真正的像一个孩子一样,这也是他这十几年来从未有过的放松。
谢裴提了十几样对于苏无来说十分新奇的玩意,看着苏无发亮的眼睛,随口问道:“那小苏无出去之后,想干些什么呀?”
“我想念书……”苏无抬头一本正经道,忽然又反应过来,瞪大眼睛连连摆手,“我随口说的,您……您不必当真,我知道供人读书很费银子,而且……”
“你想读书是好事。”谢裴拉着苏无的手,“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苏无知道自己才疏学浅,不明白这种“吱吱吱吱”如小鼠叫声般佶屈聱牙又富有深意的文章,只得红着脸小声问道:“我不懂……”
谢裴怪异的看了他一眼,奇道:“你没上过学堂?”
苏无不好意思的点点头:“家里只能供……大哥读书,平时……平时都是在帮他抄文章时能读上一两句。”
“他们总说要让我大哥好好读书,将来高中,全家也能……反正就是能有钱花,那您看……”苏无整理下语言,“您看,我大哥他……”
“贪图玩乐,无心读书,若是中了举,这天下也就要不得了。”谢裴冷笑一声,“他们家,迟早会毁在你大哥手里。”
“……”
谢裴看向他:“还有什么想……”
“没了。”苏无像个小大人似的,果断的转身大步向前走去,“从此,我只是溪岚山的苏无。”
“也好。”谢裴跟上他,“那说好了,不许哭鼻子了。”
“好。”
……
苏无这一路上跟着谢裴,倒也是长了不少见识。除了偷鸡摸狗没学到,油腔滑调倒是会了不少,引得路上小姑娘红了脸。
这段时间苏无学的最拿手的,还是要数“斯文败类”“衣冠禽兽”这两词,在谢裴身上得到了很好的诠释。
终于,苏无忍无可忍,拉住正在与小姑娘调笑的谢裴:“仙君这般胡闹,其他神仙也不曾管管?”
“其他神仙?”谢裴忽的敛起笑容,眼中写满了厌恶,“我如何?与他们何干?他们当年管得还不够多吗?”
苏无毕竟还是个孩子,吓得泪水在眼中打转,退后两步,连连摆手:“我……我我就是看话本子里有说神仙和凡人在一起不会有好下场……所以,所以……”
回过神的谢裴也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就是感叹一下就能把这孩子吓成这样子。要知道从前那可是……
谢裴向苏无伸出手:“来。”
苏无盯着他,摇摇头,又退后一步。
“过来。”谢裴朝他走过去,“我又不打你。”
“胆子那么小?”谢裴打量了他一番,笑道,“刚才讽刺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呀。”
“我……我怕你不要我了。”苏无低着头,委屈道。
苏无再小的时候,也有过自己的顽皮,但顽皮过后,却也是大小不一的惩罚。
有时是挨骂,有时挨顿打,有时是不给饭吃,知道后来有一次,苏父一气之下将苏无锁在了门外。
苏无一个人蹲在门口,不敢出声,也不敢闭眼,直到第二天苏父气消了,才放他进屋。此后,苏无一下子就长大了,明白了所谓的“顽皮”并不属于自己,虽然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不会。”
“啊?”苏无抬起头,看向谢裴。
“我不会扔了你。”谢裴盯着他的眼睛,“而且我要你可以自由自在的,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天塌了,有我为你顶着。懂了吗?”
“嗯!”
终于,站在一旁许久未说话的女子翻了个白眼,将谢裴还握在手中,方才女子送给他的苹果摔在地上,啐了一口:“原来是对断袖闹别扭,还和老娘搭话,没事别来烦姑奶奶,赶紧给我滚!”
“……”
谢裴无奈的耸耸肩:“走吧。”
“你没有反驳她,看来她说的是真的?”苏无跟上谢裴。
“……”谢裴一阵沉默,“你……”
“什么是断袖?”苏无问道。
谢裴手一抖,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不好,小孩子知道那么多干什么。”
“她说你是断袖,是不是像你这种很厉害的人才能成为断袖?”
“……”
“那我将来也要和你一样,成为断袖。”
“行了,闭嘴吧。”
“不好么?”
“你闭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