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露声色》喝茶不放糖

1、离家

　　仙来镇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好像叫什么鬼村还是什么村的大家也记不得了。据说那时战乱频繁，妖魔横行，百姓民不聊生，直到后来来了一位仙人……但毕竟至今也有七百多年了，谁也说不清究竟是确有此事，还是老人们为了哄孩子入睡胡乱编的故事。

　　然而这一天，仙来镇却是真的来了位仙人，听说他来这里也是为了找什么人。

　　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镇子上也因此热闹了起来，各地的富豪官商都派人赶往这里，想要拜访一下这位仙人，也好学得个什么“长生不老”的法术。

　　对此，苏无不屑一顾。

　　苏无天生对所谓的“神仙”就没有好感，甚至提起这两字，还会莫名犯恶心，好像听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着实让人无非理解。

　　在他看来什么道法仙术，不过都是骗人的把戏。

　　苏无的爹娘却不这么认为。于是，他爹提前一天就进山去打猎，他娘提前准备好了“丰富”的吃食，至少对有时甚至吃不上饭的苏无来说这已经足够丰盛。准备了这些，想找时间前去拜拜这位仙人，也好保佑这一年好有个好收成。

　　苏无今年虚岁十三，个头却远不如镇子上地主王大发十岁的儿子王富贵长得高。苏无每天吃不饱，穿不暖，跟个豆芽菜似的，皮包骨头的，让人心疼。

　　苏无在家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小的。他上面有个大哥，今年十五，一家人累死累活的，早出晚归供他读书，只盼着将来能光宗耀祖，出人头地，这样家里也能好过些；苏无下面还有一弟一妹，大的七岁，小的年仅三岁，所以，再多的好处也落不到他的头上。

　　天还没亮，苏无就挑着两个大木桶，到镇外那口井去打水，再一路小跑回家，累的“呼哧呼哧”的直喘气。他爹娘起来后，若是看见他还没有烧火做饭，他爹就会指着他鼻子破口大骂，骂他“白眼狼，不懂得体谅爹娘”。他娘在一旁欲言又止，只能安抚着他爹。

　　苏无低着头，等他爹骂够了，消了气之后，吸了吸鼻子，揉揉已经磨肿了的肩膀和已经快没知觉的腿，跑到柴房，拖着一大捆已经劈的柴禾一步一步挪到厨房，将点燃柴禾放进锅灶口里面，“吭哧吭哧”的拉着风箱，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沾了不少烟灰，出汗了又用袖子一抹，苏无浑身上下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这时他大哥探头进来，捂住鼻子，皱着眉看了看他，嫌弃地问：“饭好了没？”

　　苏无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没有。”

　　“你什么表情！”苏家大哥一脸不悦，“我是你大哥，将来可是要金榜题名的。”

　　苏无暗中翻了个白眼，背对着他点点头。

　　苏家老大看苏无没有理睬他，觉着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趣地道：“做饭时候小心点，别蹭着吃的，瞧你身上脏的，饭里要是进了东西，我吃坏了肚子，看爹不打死你个小崽子！”

　　苏无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嗤”了一声。

　　用过早饭，苏家老大就将房门一关，美其名曰“闷头苦读”。苏父要进山打猎，苏母又要不停地为家人缝补已经打了千万补丁的衣裳，更何况她又大字不识，自然是不知道苏家大哥读的是哪门子圣贤书。但至少苏无每天路过时，也未曾听到所谓的读书声。

　　苏无也想读书，可他自然知道这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倒还不如盼着自己走在路上拾到一两银子实际些。且不说自己下面还有弟弟妹妹要照顾，就算没了这些人要管，自家也是供不起两个读书人的。

　　有时候苏家大哥心情好了，就会把房门打开，唤苏无进去，扔给他一本书，和一支笔，让苏无替他抄上几段，苏无遇到不认识或不懂的就会问上一句，苏家大哥书房里的书，本来就没多少，几年下来苏无也基本上看遍了。

　　于是苏无便不再满足于此。若是哪天干活又快又好，阿爹就会笑眯眯的摸摸他的脑袋，给上他一文钱，告诉他可以出去买个糖葫芦，到晚饭之前一个时辰再回来。

　　苏无小心翼翼的攥紧来之不易的巨款，跑到隔壁张家那里买上两个馒头，一遍吃着一边往城北的书院走。

　　书院的墙很高很高，至少两个苏无叠起来才能勉强看到里面情景，唯有墙外一棵古木通天一般，望不到顶。

　　苏无顺着树干一点一点往上爬，终于到了能够越过围墙的高度，坐在那里，竖着耳朵听先生讲课，就这样一听就听到了天黑，再如同一只小猴子一般呲溜一下子滑下来，撒腿往家跑。

　　可到底偷听不如进去看来的明白，苏无奢望有一天能正大光明的坐在里面，但他也知道，这只能是奢望。

　　一大早起来，苏无的爹娘收拾好“贡品”，叫起还在睡觉的苏家大哥，带着全家人来到了那位仙人暂时居住的地方。

　　时辰还早，这地方却已是挤满了人，大约都是来求个平安和来年风调雨顺的。

　　苏无嗤之以鼻，且不说那是否真正个是位神仙，就算是位神仙，就能保佑那么多家，家家户户都顺利么。

　　“哟，这不是苏……”一旁的王大发挺着肚子，想了一会，不知道是懒得说出来，还是不屑于记起来苏父的名字，白了他一眼，“没钱还来拜神仙？人家神仙可没那多时间陪你在这聊家常。”

　　苏父面色通红，只得嘿嘿一笑，尴尬的搓了搓手：“我这不是，试试，试试，万一呢。”

　　王大发翻了个白眼，显然是不想再理苏父。

　　中午的日头毒得很，苏无站在阳光底下一遍遍擦着汗水，黝黑小脸晒得红的发烫，许久排在前面的人渐渐的都散了。一旁王大发，坐在车里，也热的忍不住发起了牢骚，还是决定明日再来。

　　终于，门开了。

　　苏氏夫妇领着几个孩子，颤颤巍巍的迈进了屋。

　　一进来头也不敢抬的就跪地不起，苏无皱着眉，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纱后的人，又扯了扯父亲的衣角，苏父一看连忙将他拉到：“仙人，这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不必了，让他过来……”

　　声音缥缈却十分好听，苏无猛的抬头，有些诧异：“我？”

　　“对。”

　　苏无心道怕不是这位假神仙看到自己没有尊敬的跪下而是直直的立在那里，恼羞成怒想要收拾自己。

　　苏父吓得坐倒在地上，磕磕巴巴的唤道：“仙……仙人……”

　　“无事，我就是想看看他……”

　　苏无站起身，向里屋走去。

　　那人垂着眸，正拿着一盅茶，手里正把玩着一块不懂都知道价值不菲的玉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苏无进来，放下茶盏：“你来了。”

　　苏无将面前的人仔细打量了了一番，那人面上似有云雾缭绕，看不清长什么模样，但气质也确实不同于寻常人，只可惜苏无读的书到底还是太少，也寻不到什么好的词来形容他了。

　　“可曾晒伤？”

　　苏无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觉得这人真的是闲的，但是为了不惹苏父生气，还是恭恭敬敬的回答道：“习惯了。”

　　那人沉默许久：“那可愿跟我走？”

　　苏父大惊，不停地磕头，连声喊道：“仙人……求您莫要生气……这孩子……只是好奇，没有不尊重您啊……毕竟……毕竟我们全家都靠这孩子……若是您能消气……”
　　苏父咬牙：“这小崽子任您处置！”

　　苏无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隐约看见面前之人眼中的不悦。

　　“也罢……”那人摸了摸苏无的头，而后提高了声调，“你们先回去吧，明日……”

　　“我当登门拜访。”

　　苏无扭头就走，看见外面的家人还跪在那里，揉了揉鼻子，小声唤道：“爹……走了……”

　　“哎！那……仙人我们先走了？”苏父应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又瞪了一眼苏无，“小兔崽子，不干好事，回家收拾你。”

　　接着领着自己的妻子抱起孩子走出了屋。

　　苏无耸耸肩，小步跑着跟上去，也好不在意，反正无非就是不给饭吃，顶多再挨顿揍——小时候犯了错，苏父就是这样惩罚他的，到时候喝个水饱，早点睡觉，也就过去了。

　　第二天苏家或许是因为想起来仙人要来拜访的这种大事，全家起的十分的早。对仙人毫不好奇的苏无仍像往常一样到厨房升火做饭了。
　　所谓早饭，不过就是将昨天吃剩下的棒子面兑水煮，做成一碗几乎捞不上来的稀粥。
　　等他将最后一碗那道桌上时，忽然发现，全家人看他的表情都不对了。苏家大哥满眼复杂的看了看他，接过粥便埋头吃饭，不再理睬了。自己平时最疼的弟弟妹妹都拍着手，来庆祝自己以后不用受冻挨饿了。

　　苏父将他拉到那位仙人的面前，叹了口气：“小无啊，这位是青瑜仙君，以后就让你跟着仙人，好好学习可好？”

　　苏无看了一眼苏父又看了看那人，似乎明白了什么：“苏无听爹安排。”

　　苏父欣慰的拍了拍他肩膀：“好孩子，快去收拾东西吧。”

　　一旁的苏母哭成了泪人，再不喜欢这孩子到底也还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更何况苏无这孩子还那么懂事。

　　苏父在一旁瞪了她一眼：“头发长，见识短，仙人肯带他走，是她的荣幸，哭什么，晦不晦气。”

　　“可是当年——”苏母还想争辩一下，看到自己丈夫的表情，又将话吞了回去
　　。
　　“不必收拾了，缺什么，我会替他准备的。”

　　“好……好……麻烦仙人了。”苏爹点点头，“苏无快去吧。”

　　这次苏无倒是特别听话，真的就跟着那人埋出大门，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