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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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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哥哥很生气,花晴岚察觉到了这一点,不再烦他,自觉地出了宫。回到花府,她突然察觉,阖府上下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因为哥哥回来了,可是他快要死了。
满屋子里,都是鲜血染红的绷带,太医在摇头,阿娘在痛哭,阿爹则沉默不语如雕塑。
一支长长的箭,刺透了哥哥的胸膛,他一定很痛,因为他额头上全是汗。可即便很痛,他看到花晴岚进来,还是冲她微笑了一下,说道:“阿岚,哥哥要出趟远门,你一定要听爹娘的话,好么?”
“不好!哥哥你不要离开我。”
花流川虚弱地揉了揉她的发丝,太医查验过,这箭镞出自蜀中唐门,以毒液浸染。不管能不能取出来,他都活不成了。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自家这个小妹妹。方卿玖装疯卖傻,若是太子此番败在他手里,花家还有小妹岂不是危险重重?
他下定决心,拖着枯朽残躯,入宫向老皇帝陈情:“吴越屯兵,刺杀三皇子,都是臣一人所为,与太子殿下无关。这是我从太子处偷的靖卫军兵符,还请皇上,替我交还给太子殿下。”
方敬亭并非糊涂人,他心知肚明,花流川这是要为太子顶罪。可是他也明白,出现这等丑闻,眼下要平息事态,牺牲一个外人可比牺牲自己的皇子要好太多。况且,若太子日后真的登基为帝,娶花晴岚为妻,花家便是与皇室联姻,又掌握兵权,岂非一家独大?焉知花家不会拥兵自重?为防后患,趁此机会先让花家绝后,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在皇权面前,什么青梅竹马,什么义结金兰,都是虚妄。
他略一沉吟,下旨道:“花氏长子花流川,刺杀皇子,意图拥兵造反,赐死。”
从宣政殿走出来,外面的阳光照得有些刺眼,花流川从容地往午门走去,那里的城墙上已埋伏下满满的弓箭手,只等他走过去,便会万箭穿心,把他射成一个马蜂窝。可是,小妹花晴岚却追了上来,扯住他的衣裳,眼巴巴问他:“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花流川坦然一笑,并不作答,向身侧的方卿瑜说道:“太子殿下,以后阿岚,可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放心,我会用我的一辈子守护她。”方卿瑜感激地看了看他,有他顶罪,自己总算可以洗脱罪名。
哥哥不会回来了,花流川心想,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连忙给方卿瑜使了个眼色。甩开妹妹的手,往空旷的围场走去,万箭齐发,穿心的一瞬间,他微笑着倒下去,鲜血深深沁入四四方方的砖缝。
方卿瑜抱着花晴岚,紧紧地捂住她的眼睛,她如一只小白兔,在他怀里柔柔弱弱地挣扎着,小声说道:“你捂着我的眼睛,我就看不到哥哥了。”
“看不到才好呢。”他抱着她离开。
似曾相识。
不过这次再睁开眼,她真的再也看不到亲爱的哥哥了。
城墙之上,方卿玖冷静地看着这一幕,不为所动。
“公子,这花流川中了我一箭,竟能强撑到现在,可见功力深厚。”名唤唐隐的男子如此说,语气里甚至有一丝欣赏花流川的意思,他的半张脸遮着面具,一袭黑袍。而他身前那个人,虽一袭白衫,眼神里却透着冰冷阴鸷,他喟叹道:“我这次千里迢迢回京,可不止是为了捏死一只蚂蚁。”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看似稚嫩,却心狠手辣。
当年,万家原本是小门小户,以为出了位娘娘,能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却不料遭遇灭门惨剧。方卿玖还记得万家全族被屠那天,血海烈焰中,母亲浑身是血,颤抖着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玖儿,你要疯,才能活。”那一夜后,上京所有人都知道了,三皇子方卿玖,因目睹万家被诛九族,得了失心疯,太医们谁都治不好他。
不过,谁敢治好他呢?谁治好他,自己的脑袋就得落地。
疯魔的他,竟大闹赵皇后的封后大典,摘了她冠上的珠翠,拿去打鸟儿玩,后来又在宫中纵火,惹得皇帝烦恼至极,一纸圣旨,将他“送”去吴越之地历练。偶尔传来消息,也是说他在那个阴湿之地,荒诞至极,找了一群伶人陪他扮女人,成日饮酒作乐,寄情山水之间,不过年余,就患了风湿,不得不拄着拐杖行走。
谁都没料到,他还能回来。
这些事,花晴岚一概不知,她只知道,上次那个抢了她香囊的疯子没心没肺。他天天翻墙进来,变着法儿讨她开心,给她带来西市的玩意儿,有时候是一只蛐蛐儿,有时候是一盒糕点,还有泥巴人偶和叮叮当当的驼铃。
她谨记阿娘教诲,一概不收,可是心里却痒痒得很。
夏日温煦,满架紫藤一院香,她怏怏不乐地在院子里荡秋千,疯子再次翻墙进来了,递给她一个糖葫芦。
“我不要!”她傲娇地偏过脸去。
“吃吧你!”他强硬地塞到她手里,揉了揉她的团子头。
她顿时有些愣住了,这个动作,从来只有哥哥会对自己做。哥哥,去了哪里呢?自己等了都小半个月了,他为什么还不回来?想到这一点,她心里酸溜溜的,看着糖葫芦嚎啕大哭。这一哭不要紧,引来了家里一众仆妇,而方卿玖倒也没想逃跑,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哭。瑾娘是兄妹俩的乳娘,她冷冷地说道:“三皇子请自重,做这梁上君子可一点都不好玩。”
原来他,是那位很早就没了娘亲的三皇子?花晴岚想到这点,突然有点同情这个疯子。
“可是我好喜欢你家小姐。”他眉毛轻挑,俯下身问花晴岚:“阿岚,以后我做你哥哥好不好?”说罢又揉了揉她的头。
“好。”她软软糯糯地答,眼睛里亮晶晶如星光。
瑾娘叹息了一声,想要轰走他,却没法,他终究是个皇子,自己哪有资格赶他走呢?
方卿玖比众人想得还要荒唐,他换了一身婢女装,穿红着绿,脸上还抹了些许胭脂,帮花晴岚追着一只鸭子,鸭子惊慌失措地在假山间跑,他也便紧紧追上去,嘴里还念叨:“别跑!鸭鸭别跑!”而花晴岚站在一旁,开心地拍着小手,周围的仆人们,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算了,不过是个大孩子,怕什么呢?”瑾娘本想去禀报老爷,想想还是作罢。
夜色如水,方卿玖悄悄潜入花家的书房,抄录起绝密的账簿来,这些年苏慧主持花府上下,配合父亲大理寺卿苏钰做了不少卖官鬻爵的事。他处心积虑在花府混眼熟,熟悉地形,为的就是这个,有这些账簿作为罪证威胁,花曜将无可选择地站到自己这一边。他是当朝的大将军,若能争取到他,那么自己夺嫡,也会轻松一步。到时候,再让花晴岚和自己订婚,太子一党就失去了最重要的靠山。
走廊上隐隐传来人声,他一惊,慌忙灭掉烛火。
“谁在那里?”巡夜的仆人问道。
方卿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掏出匕首。被发现的话,就只好杀了这个仆人灭口了,再发信号让唐隐过来,悄悄处理尸体。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千钧一发之时,花晴岚提着一盏小夜灯跑出来,轻轻地扯了一下那仆人的衣裳,“嘘!”。
“原来是小姐啊。”
“我和丫鬟们玩捉迷藏呢,你快走快走,不然我要被发现了!”
那仆人很是乖觉,立马走得离书房远远的,往前厅去了。方卿玖这才松了口气,却感觉到肩膀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惊得他猝然回首,原来是花晴岚这个小丫头片子,她洋洋得意地说道:“玖哥哥,我把坏人引走啦!快夸我!”
他揉了揉她的团子头,说道:“好好好,夸你!我家岚儿最机智啦!”
“玖哥哥,你抄这些做什么啊?”
“因为玖哥哥笨啊,先生白天教的东西,我总是记不住,只好深夜来用功了。”他扯了个谎,花晴岚竟然信了,乖巧地帮他掌着灯放哨,专心致志地陪着他。
这小丫头可真好骗,他莞尔。
抄着抄着,他就在账簿间发现了一件不寻常的东西。看样式,应该是一份绝密的大理寺卷宗,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花府的书房里?不过也对,阿岚的母亲苏慧,是大理寺卿苏钰之女,或许是保管在这的吧。他轻轻拆开看,顿觉天崩地裂。这份卷宗写得清清楚楚,万昭仪,并未参与鸩杀皇后嫡子一事。
那当年,苏钰为什么要说是母亲万昭仪做的?
他只知苏氏父女卖官鬻爵,却不知道,他们还对母妃的冤情隐瞒不报。
当初他只想拉拢花曜,帮助自己夺位,可现在,想到母妃一族的血海深仇,想到苏氏父女隐瞒不报,他只想报复。如他所愿,所有罪证连同那份卷宗被送到御前,花苏两家,同日被抄家,皇帝趁机收走了花曜的兵权。也是这个时候,花晴岚才从爹娘的争吵声中明白,哥哥已经不在了。她眼睁睁看着爹娘还有外祖父被送上断头台,监斩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玖哥哥,他丢下令牌,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四溅。
这一次,没有人捂着她的眼睛了。
那个向她哥哥承诺,要用一辈子守护她的男子,自始至终,也都没有出现。
城墙上大风呼啸,她只觉得,好冷好冷。方卿玖监斩完,到城墙上找到了她,他不再装作痴傻模样,而是一本正经地为她披上一件风衣,温声说道:“阿岚,这一切都和你无关,随我回王府吧,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你无耻!”花晴岚素来教养甚好,生平第一次,开口骂了脏话。
她哽咽着,一头撞在了墙上,顿时头晕目眩,微微睁眼,眼前满是一片血红。
“三皇子!”一个黑衣人凑了上来,他腰间别着箭,那箭镞,和当初太医从哥哥伤口取出来的一模一样。哥哥竟也是,死在方卿玖的手里?那黑衣人探了探她的鼻息,摇摇头,说道:“没救了。”
“罢了,花家已倒,娶她也无甚好处。”方卿玖冷冷说道。
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我恨你!”她吼出这句话,站起身来,使出全身力气往他身上撞去。
他猝不及防,被她一撞,两个人一同从城墙上急急坠落下去,如折翼的鸟儿,最终一同倒在了血泊之中。
哥哥,你以前总说我是傻丫头,我不信。
可现在,我信了。我被一个装疯卖傻的人,骗得一干二净,虐得体无完肤,我还做了他的帮凶。都是我自己引狼入室,自作自受。若是有来生,我一定不要活得这样糊涂,这样愚蠢。
她闭上眼,再醒过来时,身上的血迹已经消失无踪。她迷迷蒙蒙睁开眼,只见夜色朦胧,周围亭台水榭间,花团锦簇,歌舞升平,她睡在花月楼后院的桃花树下,花瓣片片飘落,香味幽微。眼下,难道不应该是夏末吗?怎么会有桃花?她动了动身体,看到那枚绣给瑜哥哥的香囊,还牢牢缚在自己手腕上。芸娘走过来抱起她,叹道:“哎呦,小姐呀,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问道:“我哥哥呢?”
芸娘面露难色,答道:“你哥哥在后院招待客人呢,谁都不见。”
自己,这是重生了?她欣喜若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