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名》王一年

3、扎堆开会的武林中人 方

　　方才的道士，却是紫金观的观明道长。紫金观能去凑热闹，并不稀奇。就看那座上的客人，真可谓五湖四海，江南的飞鱼帮，西北的荒漠客，怕是连武当少林此刻也比往常多了几分戒备。想来这东山派当真影响力不俗，尚且毫无行动便已惊动了半个武林。

　　倒也难怪，十年来武林之中风平浪静，就算那好勇斗狠之徒，争强好胜之辈，在武林中一片祥和的氛围中，也不免收敛心性。像青山派开山鼻祖李长青那样，自创剑招且横扫武林的能人，百年也不过几个人。一个门派若是想在武林之中脱颖而出，是需要大量的时间积累的：一代代掌门传下来，仿佛一统六国以前的秦国，朝朝励精图治，代代发愤图强。可寻常江湖人，个个都是急性子，这也是人之常情。文人十年寒窗苦读，大多不是为了那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建功立业吗？武人苦习技艺，也毫不轻松，想要出人头地，自然也无可厚非。

　　这一次东山派复出，虽有极大可能是件祸事。不，凭着江湖人的直觉，这必定意味着一件大大的祸事，然而人人摩拳擦掌，毫不畏惧，心里明白：那个等待多年的时代到来了。

　　观明道长以及这一行客人，应当是到少林讨一个师出有名去了。虽然江湖中人都得到了魔教的最新消息，可如何应对，却只有等到少林寺的智深方丈给了一个说法，才好行动。凌云此行，倒是和这些人一个方向，可凌云看到这些人自持武林中人，装作不肯惊扰无辜，行路之上，费尽心机隐藏身份，实在是好笑。

　　谁管你姓甚名谁，店里掌柜的父女二人，只顾着忙前忙后，哪有那闲工夫打听这许多缘由。

　　凌云想着自己初出茅庐，实在是想见一见少林寺的各位方丈、列位武僧。便借着这事由，前去凑一凑热闹。而魔教的这一趟浑水，凌云却怎么也没想好，是趟还是不趟。

　　本来凌云出山时，只不过满腔的热情，真的到了江湖，见了这许多是是非非，凌云倒有些困惑了。

　　何为正，何为邪？曾经正途的文丞相在还是文尚书的时候，曾为民请愿，不惜开罪皇上，险些削职为民。可真成了文丞相，却又坐着三十二抬的大轿子，结党营私，排除异己。这才使得林语堂老祖父跟从的那位布衣天子得以坐稳江山。而这邪呢？凌云没看见过，虽然直觉不好，却到底还是没见过。师出无名，倒是真的。

　　算了，不想这许多了。等到了少林寺，再作打算。

　　凌云从来就是这样一个走一步，看一步的青年，江湖险恶他不懂，人间正道他也存着疑，就连这扬名的志愿，有时候想起来，也不知到底能践行到哪一步。

　　到了正月二十八这一天，少林寺早已熙熙攘攘了。

　　凌云虽然少年英雄，可初出茅庐的江湖游侠，又在这敏感的时刻，总是不免身份可疑。其他人一个个递上名帖，自报家门，凌云倒不敢轻举妄动了。这里可是少林，由不得自己胡闹。凌云只得硬着头皮，向前一步：

　　“在下凌云。”

　　“凌云少侠快请进。”

　　凌云大感意外，自己竟在少林也小有名气，免不得飘飘然了一番。

　　“在下陈启明，这次又带了趟货物途经宝寺。”

　　“快请进来休息。”

　　凌云听到这对话，拍了拍脑袋，暗笑自己的狂妄。少林寺本就是海纳百川的地方，别说是像自己这样名不见经传的游侠，便是贩夫走卒，少林寺也自会以礼相待。

　　凌云缓步走入议事厅，发现大厅之内，各位武林高手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余堂主这话是怎么讲，我成昌帮义不容辞，就算粉身碎骨也定将那魔教铲除。”

　　“你瞧不起人是怎么着？”

　　“诶诶诶，行了行了，这可不是你家和你老婆吵架。”

　　“说什么呢？”

　　…………

　　凌云看着这嘈杂的大厅，心里却感到一种踏实。凌云虽然时常给人一种傲慢狂妄的印象，可他心里其实最怕孤独，江湖里吵吵嚷嚷的热闹，着实才是凌云向往的。

　　“这位可是凌云少侠？”

　　凌云听这声音，仿佛似曾相识。

　　“在下陈启明，青龙镖局镖师。”

　　凌云想起来，这便是刚进少林寺时遇到的那位。当时言语之谦恭，让凌云误以为他只是挑夫，路上疲惫，到少林寺借宿。

　　“少侠算不上，在下正是凌云。”

　　但见那位陈启明，体态魁梧，看那双手和走路的姿势，该是个使刀的行家。少林寺虽海纳百川，但兵器却不可入内。

　　“听说凌云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今日看来，江湖所言果然不虚。”

　　看来凌云大败青山派掌门之事，怕是众所周知了。虽说是李广立主动挑衅自己，可毕竟自己过于任性妄为了，此刻心里已有了几分后悔。

　　陈启明虽外表粗鲁，但保镖多年，心思细腻，此刻他早已看清凌云心中的懊悔，于是上前宽慰他：“武林之中，胜败乃是常事。那青山派虽然一朝败北，但全派人也以此为契机，卧薪尝胆，励精图治。我看不出几年，倒是会更上一层楼。”

　　凌云知道陈启明这是有心为自己开解，心下感激：“陈镖师胆大心细，想必刀法也是了得，若有机会，愿为一睹。”

　　陈启明大喜，待要再言，却见智深方丈已经出来了。便和凌云一齐噤声，等待住持发话。

　　“诸位江湖上的好汉，一片赤胆丹心，不远千里赶来，敝寺若有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凌云见智深方丈虽已是耄耋之年，但话音中气十足，话毕，余音绕梁。让人感到这样的人说出的话那便是权威，也必使人信服。

　　“诸位为那东山派之事而来，老僧也明白诸位对此派的担忧。”

　　众人屏息着，更担心慈悲的少林方丈说出“和平”二字。和平倒没错，只是不该和这魔教而言。

　　“就在各位赶赴敝寺这几日，江湖中却已发生了几件大事。江阴派的左长老、木北堂的冯堂主夫妇、青山派的李掌门、光熙帮的陈帮主以及飞鱼帮的黄帮主皆已不幸遇难。”

　　“啊……”大厅里先是发出了一阵不敢置信的惊呼，接着人人脸上都带着仇恨和愤怒的神情。

　　“没错，他们都是死于东山派刑天爪和百毒王之手。”

　　听罢这两个人的名字，众人再也按捺不住了，恨不得立时就走出少林寺，替自己的良师益友报仇雪恨。

　　“众位请稍安勿躁，请听老僧再近一言。”

　　凌云听到青山派的李掌门遇难之时，也大吃一惊，虽然凶手是魔教中人，但自己总归心中有愧，又听陈启明说青山派决意励精图治，心里总不是滋味。

　　凌云又向众人望去，见前几日在酒馆里见到的飞鱼帮众弟子，已早没了意气风发的样子，一个个脸上似有沮丧又有不平。帮主突然离世，飞鱼帮这下群龙无主，这些年武林中的风平浪静又使得接班人的人选青黄不接，飞鱼帮的前途如今看来，实在大不乐观。

　　“少林寺知道这几件血案之后，马上着手调查，可惜凶手踪迹难寻，应当还有下一步的行动。”

　　众人心下明了，木北堂的冯堂主夫妇、青山派的李掌门、光熙帮的陈帮主和飞鱼帮的黄帮主都是本派的顶梁柱，江阴派的左长老虽不是掌门，但多年来在江湖上也是德高望重。魔教的这一毒辣手段，分明是奔着灭派来的，只怕下一个毒手，就要伸到自己这里。一提到灭派，又不免想到当年魔教“唯我独尊”的雄心。看来一场腥风血雨怕是在所难免了。

　　“武林安危，少林寺义不容辞，愿与众人共抗强敌。”

　　这一句，算是智深方丈给众人的定心丸。可战斗好说，人人都不是孬种，然而魔教行事诡秘，明枪难躲，暗箭难防。大家这下也没有什么克敌之计，只好怏怏而归。

　　凌云再也忍不住了，向陈启明问道：“陈兄，却不知那刑天爪和百毒王何以如此厉害？”

　　陈启明说道：“这百毒王虽说是毒王，但他比用毒更厉害的确是易容术。你想，百毒王装扮成你的身边人，就算没有炼百毒的能耐，取人性命也如探囊取物一般了。”

　　“再说这刑天爪，确是有一手功夫，几爪下去，必取人首级。然而这刑天爪有才无德，被害之人摇摇晃晃倒地而亡，他必在一旁大笑，高呼‘刑天来也 ’。是故引人厌恨。”

　　凌云听罢，心里又开始为李广立鸣不平。想那魔教之人不仅滥杀无辜，视人命为儿戏。并且手段阴毒，实在罪大恶极，为人所不齿。

　　陈启明看到凌云忿忿不平的样子，又欣慰又担忧。这样一个少年英雄能够为武林正派所用，实在是武林中一大幸事。然而看凌云单纯坦诚，又不免担心日后会被有心人利用。是福是祸，反倒让陈启明又欣慰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