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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形蛔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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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祸导致?不是,这是病毒感染造成的脑炎,导致患者大脑发育不完全。患者幼时是不是发过一场高烧?”
“这种情况恢复起来极其困难,况且已经过了十年,即便进行康复训练,康复的可能性也很低。”
“虽然患者的智商停留在了六岁,但是基本的对话还是可以的,把他当做一个小孩子看待,沟通起来会更方便。”
离开医院的时候,宋威远脸色并不好,紧紧跟在他身后的苏辞显得很惊慌失措,似乎不知道他为什么脸色突然变差了。
宋威远满怀心事地开着车,后视镜中的小孩蜷缩成一团,动作拘谨,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就像是被框在一个窄窄的带电的牢笼里,左右无法伸展开,也不敢伸出手去触碰。
他不明白这种拘谨和小心翼翼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确实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可是他又回忆起来,他所认识的苏辞分明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真的是苏辞吗?他忽然有些怀疑。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戴上耳机。
“爷爷,怎么了?”
“我碰你哈哈哈哈。”
“这棋太重,不好走。”
……
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老爷子的声音响起:
“别急着回来,带小辞去洗个澡,买几身衣服,吃点好吃的,到处带他逛逛。”
那边远远有人问道:“青玉家的小辞?”
老爷子应了声,又道:“爷爷给你转钱,一万够不够?”
老爷子生于乡下,凭借优异的成绩被保送北大,一路读上博士。毕业后返回母校便开始了任教生涯,一直到退休才回到乡下老家。
虽说积蓄比起普通人算是多的,但是宋威远却不舍得用老爷子的钱,他认为老爷子的钱全部都是辛辛苦苦挣来的。
“您留着吧,您也知道,父亲和母亲每月都会给我打钱。”
……
老爷子沉默了片刻,又嘱咐了几句后才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仍亮着,壁纸是宋威远八岁时的照片。
那是一年夏天,宋威远站在浅浅的河里,穿着宽松的短裤,高高举着右手,手里抓着一条黑色的鲤鱼。
在这之后,宋威远便再也没有拍过一张照片……
“老宋,该你了。”
老爷子回过神来,笑着落下棋子,连同心底的惆怅与落寞一起落了下来。
汽车鸣笛声此起彼伏,连成一条长龙的车辆堵在路中央,分毫动弹不了。
整整半个小时了,车才动了不到五米。
连城市,不愧是近几年来晋升为堵车第一名的城市。
烦躁丝丝缕缕的缠绕住心脏,随着鸣笛声不断,烦躁忽然之间爆发,犹如雾气一般笼罩住整颗心脏,心脏被困在雾气之中剧烈地跳动着,每每碰触到雾气时都会疼得又缩回来。
宋威远轻轻按了下胸腔的位置,紧皱眉头盯着前面看。
开tm的破车!走都走回家了!
车厢内安静得很,宋威远出于烦躁并不想开口说话。
他一向如此,烦躁起来可以一整天不说一个字,若是有人在这个时候惹他,他可以立刻送他去医院的病床上。
可是当他不经意间看到镜子中苏辞微垂着脑袋,孤独落寞的样子时,他张了张嘴,似乎说出一句话有些困难。
他的心跳似乎停了下来,喉咙中反复吐出又咽下一句话,如此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一会……想去哪玩?”
他注意到,苏辞猛地抬起了头,神情惊讶,又有些惶恐。
宋威远没有听到苏辞的回答,也没这个耐心去等他回答。
他便擅自思索起来。
小孩子……小孩子最爱去哪玩?去哪去哪去哪?他怎么会知道?他只知道酒吧、网吧、ktv、商场之类的地方。
正焦急着,眼尖的他看到了有一家三口拿着印有各种动物的气球从远处走来。
动物园!
“动物园,去不去?”
这时,前面的车终于缓慢的动了。
宋威远收回放在苏辞身上的注意力,踩下油门,从乌龟慢爬到兔子快跑。宋威远的心情终于好了许多。
他没注意到,苏辞亮了一瞬的眼睛此时又黯淡了下去。
宋威远开车回到家里,他才走了不到三天,加上定期有家政阿姨打扫,家里几乎纤尘不染,茶几上被摆放了一束向日葵。
看着跟菊花似的……宋威远心中吐槽着。
“叮咚——”
微信提示音响起,他打开一看,是路泽发过来的。
路泽(备注):你回来了?
心平气和:嗯,有点事。
心平气和:想哥哥了?
路泽:屁,开门。
宋威远抬头看了眼门口,反而坐到了沙发上,语气带笑,喊道:“开个屁,你不是有钥匙吗?”
门外路泽回道:“没拿,快开门。”
他看似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慢吞吞地走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的路泽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见门开了,一下子跳了进来,差点撞到了站在离门不远处的苏辞身上。
苏辞下意识退了一步,看向宋威远。
路泽问道:“这是?”
“苏辞。”
他又对苏辞介绍道:“这是路泽。”
路泽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苏辞身上的伤,温和笑道:“你好。”
苏辞却不发一言,盯着路泽,眼神戒备,那是狼崽子一般的眼神。
他认识的苏辞从不会有这种眼神,也从不会如此认生,苏辞明明是个自来熟的。
失望悄无声息的蔓延了上来,他道:“苏辞,你先去洗个澡,浴室在二楼最后一间,一会我把衣服给你。”
苏辞低下头,并没有动。
路泽轻轻握住苏辞的手腕,道:“你跟我来。”
“我带他上去吧。”
纤细的手腕令他不敢用力去握,他小心翼翼地握着,指腹触碰到一条凸起,那似乎是一道长长的疤痕。
他将浴缸放上水,等待的间隙,他注意到苏辞的戒备,便起身给他拿了一套宋威远的衣服。
哗哗的水声一直响着,见苏辞仍是戒备着,嘱咐了他几句。
“小心伤口,不要碰到水呀。我先下去,有事叫我。”
楼下宋威远正坐在沙发上等着。
“怎么回事?”
宋威远的视线越过了路泽,看向楼上的方向,低声道:
“说来话长。我俩之前是朋友,他小我两岁。十年前他父母双亡,被小姨领养,他应是发了场高烧,脑部损伤。那群畜生还虐待他,昨晚他差点被他表弟打死,如果不是我恰好经过可能就……”
三言两语,描述了一个人的十六年。
从宋威远简短的话和苏辞身上的伤口,路泽明白,事实绝对没有宋威远讲得这般平淡,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苏辞都经历了些什么。
怪不得,他会如此防备。
“他还认得你?”
宋威远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摇头道:“不认识了,连爷爷都忘了。”
路泽却道:“他对你,好像并不防备。”
“而且他一直看着你,眼神不太对,好像有点……依赖?”
宋威远嘲道:“还能是装不认识?他才六岁,不可能会骗人。”
路泽:“你六岁的时候是朵小白花?”
那倒不是,宋威远六岁的时候已经在统治世界的路上了。
别墅内安安静静的,一时间没有任何人说话。
路泽看了眼二楼,道:“不排除这个可能,他记得你,但是却出于自卑,不敢跟你相认,但是也有可能是雏鸟情节,你救了他,他认为你是安全的。”
“自小父母双亡,亲人虐待,这种孩子一般会分为三类:
一类越挫越勇,比大部分人都坚强,自信乐观,有志向有抱负;
一类浑身带刺儿,白纸染成黑的,从里到外都透露着叛逆;
另一类自卑、敏感、缺乏安全感。这三类里,最后两种最常见,也有很多人同时有最后两种情况。
大部分人都会有心理疾病,你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吗?没有?我建议你带他去看一下,他的手腕上有刀疤,极有可能是自残。”
虽然猜测是自残,但是路泽的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原因在于苏辞的心理年龄才六岁,六岁的小孩懂得割腕自残?
疤痕摸起来又粗又长,下手应该很重,除非是求死心切或者打了麻药,一般没有人会这么心狠。
另外疤痕似乎有些年头了,如果是求死心切……说句不好听的,死的方式千千万,割腕不行就会换别的方式了。
宋威远烦躁地仰躺到沙发上,眼睛看着二楼的方向。
“他跟我认识的分明是两个人……”
说到这时,宋威远的眉眼舒缓了。
“苏辞很爱笑,爬树、摸鱼、抓蛐蛐儿,什么都会。明明比我小,但是已经在自学初中的课程了。”
“说到底,他没活成你心里的那个样子,你失望了,对吗?”
我没有!宋威远想反驳,但是反驳的话却说不出口。
他失望了吗?苏辞本该幸福的、无忧无虑的度过一生的,可惜造化弄人。
他承认是有失望,但更多的分明是……
“遗憾、可惜、伤心?”
宋威远骂道:“你是蛔虫?”
路泽笑笑不说话,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问道:“他现在住在你家?”
宋威远嘲讽道:“以后跟我们住,拿五十万跟他小姨换的。”
“禽兽。”
“骂得好,哪天有空了跟我一块收拾收拾他表弟。”
说了这么久,二楼迟迟没有动静。宋威远心底有些不安,几步冲到楼上。
“放水了?”
“放了。”
“衣服?”
路泽跟在后面:“拿了。”
刚上了楼,正好看到宋威远打开门看了一下又关上了。
路泽正惊讶宋威远怎么脸皮变薄了,等宋威远脸色阴沉的转过身来后,他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果然……“全身都是伤。”
“妈/的,等着往死里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