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很可爱》婵鬓凤钗

1、第一章

　　尤煦分不清如今在脑海和胸膛中翻涌的是究竟是哪一种情绪。

　　是狂喜？是惊慌？还是没来由的气愤？

　　这种情感突兀的出现在他的身体里，如此猛烈迅疾，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几乎一瞬间狠狠的缠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只能深深地呼吸，用以缓解身体上的紧张。

　　尤煦的目光紧紧的盯着前方，那里是一片室内咖啡厅的休息区，如今午休时间，办公大楼人来人往，许多人都三两成群，坐在一桌上喝喝咖啡，再聊聊是非。

　　他三年来无数次看过这个画面，根本不以为意，只是路过时用余光一扫，发现许多女白领都不约而同地把视线聚集在一处，这才有些疑惑的望了过去。

　　那一桌坐了两个人，虽然相对而坐，却根本不像一路人，好听的说是云泥之别，若说难听些，就如同白天鹅与癞蛤蟆同座。

　　左侧的那位白天鹅，仅仅是看了一个侧脸，也会瞬间被他的容貌惊艳，他看起来仅有二十出头，脊背挺直，坐姿端正，身影单薄，只穿着一件白衬衫，更显得干净清纯，脆弱易碎，无声的惹人怜爱。

　　许多人都在看他，也包括尤煦。

　　而他似乎对这一道格外炙热的目光有所察觉，不经意转头朝着尤煦这边望了一眼，一张白皙细腻的面容便跃然眼前。

　　如秋雨淅沥过后澄澈如空的眼眸，仿佛一捧星泉般盈盈水光，明亮而纯净。
　　随意对视一眼，便极容易让人感觉他注视着自己，便如同注视着深爱的恋人，若非那眼神中的冷淡太过明显，甚至还夹杂着一些难以察觉的厌烦，几乎没人能率先移开视线。

　　这一眼，几乎瞬间便让尤煦想起了那年高考前夜，也是这样的一双眼眸第一次沾染了醉意，他有些慵懒嗔怪地扫了尤煦一眼，那一抹难见的风情震的他心中激荡，口干舌燥，不自觉得对他伸出手，悬在空中良久，也只敢碰了碰他的衣角。

　　朱唇皓齿，肤白胜雪，无处不精致的脸庞在大堂灯光投射之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美的不可方物。他与尤煦对视，似乎也极短暂的愣了一下，只是下一秒就转过脸，不再看他。

　　明皎然，这是明皎然。
　　尤煦几乎是下意识上前两步，想要向他靠近，又因为这毫不在意的一眼而硬生生止住脚步。

　　他视线偏移，打量起明皎然对面的那人。

　　那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长相说不上有多难以入目，只是精明市侩的气质过于突出，一双眼睛充满算计，与对面明皎然那股孤松霜柏，雪落寒潭的孤高气质相比，反差实在太大。

　　他神色激动的对明皎然劝说着什么，甚至不自觉配上了手部动作，尤煦离得远，只能隐约听到几个“未来”、“明天”之类的词汇，活像一个哄骗未成年打黑工的恶人、一边激昂的演讲，一边给他画着虚幻的美好未来。

　　他又细细看了看明皎然的神色，仍是冷漠如初，没有丝毫意动的样子，才暗暗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那个中年男子似乎不满明皎然有些走神的样子，居然抬手去拉明皎然摸着茶杯的那只手，神色仍然激昂。

　　尤煦心中怒气翻腾，原本复杂的情绪在瞬间得到了统一，他看着明皎然的如玉般的修长手指随意地搭在白瓷茶杯上，难耐的上前两步，想按住那只意图不轨的猪蹄。

　　明皎然察觉到男子的意图，几乎瞬间便将手收回桌下。
　　这一刹那间的动作极快，他却仍给人一种游刃有余、悠然自在的感觉。
　　握了一把空气，男人的神色有些尴尬，不过干笑着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而明皎然也眉目低垂，神色平淡的坐着。

　　尤煦再一次停下了，他用目光描绘着明皎然的容颜，心里却更疑惑了。

　　他认识的明皎然，出身好、才学高，性格也极为清高孤傲，对旁人不屑一顾，从不与旁人聊天，更厌恶旁人碰他，初中时尤煦缠了他一年，明皎然才肯跟他说了一句话，两个字：闭嘴。

　　之后从初中升入高中，两个人成了一个班级的同学，许是习惯了有这样一位赶不走的跟屁虫，明皎然对尤煦的抵触变淡了。

　　可即便如此，如果他盯着明皎然的时间长了，被他察觉，他也要冷冷的瞪他一眼，至少七天对尤煦视若无睹，当做空气，无论怎么道歉求饶都得不到丝毫回应。

　　几次下来，尤煦便不敢再盯着看他、惹他生气，只是用余光扫过他挺直的脊梁，便觉得十分满足，直到大学，他也只敢碰触他的衣服，主动去握住他的手？尤煦不敢肖想。

　　可如今，明皎然只是收回了手，脸上神色如常，没有什么怒气，也没有什么凌厉的眼神，甚至都没有离开的动作。

　　他是怎么了？
　　这五年来，发生了什么？
　　他几乎是瞬间就想到了那些家道中落，身负巨额债务，不得不忍辱负重在外与人周旋妥协，只为生计的剧情。

　　他离得近了，听的更仔细了一些，那个中年男人对明皎然说：“好孩子，何必这么固执，我们什么关系，我给你些零花钱又算什么大事？只要你愿意帮我一个忙…。”

　　不及他细想，那个中年男人又按耐不住，直接换了位置，从明皎然的对面坐到了他的身边，手架在椅背上，像揽住他的肩膀的姿势，继续说道：“只要你愿意陪我一起去见见那些老总，吃个饭说说话，那还不是要什么有什么……。”

　　未尽之言，他没有再说，只是神色有些暧昧的笑了起来：“这是我们两个的秘密，你也不亏不是么？”

　　尤煦听着这话，只觉得脸颊发热，充满暗示性的语言让他的全身血液都再逆流，心跳如鼓震的他头晕目眩，他无法再思考，只是快步走上前去，一把举起那个男人面前的玻璃杯将里面的苏打水直接泼在了那张令他厌恶的脸上。

　　周围传来几声惊呼，男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程咬金惊的一愣，于是尤煦趁着他愣神的功夫，连忙伸手拉住明皎然的手腕。虽然隔着一层衣袖，尤煦也不敢侧眸去看明皎然的神色，只是用力拉动他，催了一句：“走。”

　　明皎然似乎没想到他会突然冲过来，不过也没有什么惊诧的神色，他一双美目盯着衣袖上那只紧握的手，竟然就真的被他拉走了。

　　中年男子从怔愣中回神，他面色铁青地骂了一声。”腾”的站起身来便要去追，却忽然看到被拉走的明皎然回头望了他一眼。

　　那双明亮的眼眸里满是漠然与冷肃，他只是淡淡地瞥过，视线便如同一层层冰凌组成的网，中年男子感觉一股冰冷的气息盘旋在他的双腿，将他冻结在原地，不敢靠近。

　　尤煦拉着明皎然向外跑去，直到跑出了两条街，他才感觉到明皎然脚步开始变得并不稳健，有些难以抑制的踉跄蹒跚。

　　尤煦拉着他躲进了一条小巷最深处，免得被人追来，正想看看明皎然的状况，只是他一转身，就与明皎然来了一个对视。

　　明皎然从前与他身高相似，如今却要比他更高一些，他除了个子，似乎再没有什么变化，容貌、气质都一如往昔，冷漠、高傲，夹杂着几分不知世事的天真，还是那么令他心动。

　　尤煦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用所剩不多的理智压抑着翻腾的情绪。

　　而明皎然只是打量了一下尤煦，又看了看拉住他手腕的那只手，随着他的视线，尤煦下意识的松开了。

　　“对不起，你……。”尤煦想问你怎么了？却开不了口，想他也是二十八岁的人了，在明皎然面前怎么还是话都说不利索，他心里数落自己的没出息，嘴上问：“你没事吧？”

　　明皎然神色并不是很好，他看了尤煦一眼，并不是全然的冰冷，而是夹杂着一些嘲讽和不屑。

　　那眼神似乎在说，你装什么？

　　尤煦暗恋他十多年，从年少到成年，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刻入他的脑海。
　　他对明皎然的神色变幻实在太熟悉不过，几乎是瞬间就看出了：相比方才面对中年男人，如今明皎然面对他时的神情显然更具有攻击性。

　　明皎然果然是转身就想走出小巷，根本没有想理会尤煦的意思。

　　“明皎然！你等下！”

　　尤煦上前两步拦在他身前，他当然不能看着明皎然再和那种猥琐大叔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他心里着急，嘴上就一连串脱口而出：“明皎然！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你有什么需要我能帮你的吗？我能不能帮你？你能不能让我帮你？”

　　明皎然神情明显变化了一下，他细细的看了看尤煦的脸，轻轻地说：“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却很悦耳，很柔和，如同初春的风，虽然残存着寒冬的冷，却也拥有者春日的暖意盈盈。他的声音全然不像他冷漠的外表，尤煦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几乎是瞬间变得酸涩。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帮你。”
　　他以为是他话里没有掩饰的猜测令他不悦，于是连忙解释起来：“真的，我只想帮你，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明皎然是他年少时最明亮的一束光，在分别之后，他曾向很多人打听过明皎然，面对那些人惊诧的眼神，他的心难以平静。

　　是啊，毕竟曾经和明皎然“最亲近”的人，不就是他尤煦自己么？五年时间，他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他，也不要再抱有什么期待。天地广阔，人海茫茫，他到底凭什么来幻想他们两个人还能重逢再相见？

　　明皎然眉目低垂，安静了许久，小巷里寂静无声。明皎然不说话，尤煦也不说话，他只是有些紧张的喘息，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稳重、更像平常一些。

　　他看着明皎然抬头用他那双水光流转的眼眸望了过来，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从中分辨出了一些委屈。

　　明皎然说：“我疼。”

　　尤煦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