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走西顾》道是春风及第花

3、第三章

　　宋星然的生日聚会还在继续，叶繁跟杜宇航打了个招呼，决定早点回去。但就在他准备走的时候有人拦住了他。

　　“你好。”

　　怯生生的小姑娘穿着不适合她的过于成熟的裸肩裙子，叶繁仔细看着她的脸，实在是没有回忆起她是谁。

　　“我是那个为你打车的呀……那个酒吧……你不记得了吗？”

　　叶繁皱了皱眉头，关于那段记忆沾染的颜色都是章金杰和谢初，实在是没有很多地方分给这位圣母心的小姑娘。

　　“我叫郑悦。”

　　“我叫叶繁。”

　　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的开场白，叶繁一心想走，郑悦也终于感受到了他莫名的焦虑，但还是大着胆子问他可不可以加个微信。

　　她喜欢他。

　　这个举措的解释几乎一目了然。

　　叶繁最后看了她一眼，记住了她裸露出的那一片肌肤泛着的淡淡粉色，以及纤细的脖颈下血脉和锁骨勾出的脆弱线条。这是女孩子独有的脆弱，在一个男人身上很难看见这样的风情。

　　不知为何，他脑海深处翻滚着一些别的画面，他皱了皱眉头，转身走了。

　　踩油门的时候杜宇航的电话打了进来，叶繁接了。

　　“我看见谢初的车停在停车场出口那里，灯还亮着。”

　　“所以呢？”

　　“叶繁，我……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就跟你说一声。”

　　杜宇航留了一个叹气，叶繁心里一燥。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郑悦拉住他的样子被谢初看到了。

　　谢初来这里做什么。

　　叶繁不想自作多情，但还是狠狠掉了一个头，开回了停车场。谢初的车很好找，毕竟叶繁开过几次，车灯果然亮着，车窗关的死死的，谢初坐在副驾驶座上，歪着头，委屈着睡在那里。

　　开着暖气还关车窗睡觉是很危险的事情，叶繁咬了咬牙，还是拍了拍车窗，谢初没反应，他又拿出手机给谢初打电话。

　　可是一打开手机他才记起他已经把谢初的电话删光了，他又不会背号码。

　　“……操。”

　　叶繁简直想把手机摔到谢初的脸上泄一泄邪火。

　　没有办法，他只好给杜宇航发了条消息让他把谢初的号码发过来，一边继续拍车窗。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出了事，谢初就是不醒。

　　车灯的光打的角度很好，隔着玻璃也能看出谢初那张天怒人怨的好脸蛋，叶繁还真是头一次这么好好看谢初的脸，结果这么一看平添怒气，手下力气加大，玻璃没怎么动，谢初也没怎么动，叶繁觉得自己的手要碎了。

　　终于杜宇航把电话号码发了过来，叶繁迫不及待拨号，电话铃声不大，叶繁听得很模糊，但是很熟悉，熟悉的他一下子愣在了那里，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那是一段钢琴曲，有几个小节错了拍，有几个小节被删改，叶繁记得很清楚，那是他高二为了文艺晚会练习的钢琴曲，没想到谢初录了下来。

　　他就好像突然知道了什么秘密，被这条缝隙后隐藏的巨大阴影吓得不敢动弹。

　　幸而谢初很快被吵醒了，他揉着眼镜去摸手机，叶繁直接摁挂，再拍了拍车窗，谢初脸上还残存着懵懂和迟钝，几乎是下意识的降下车窗。

　　他的嘴唇抖了抖，似乎想说话。

　　叶繁看到他这副样子，原本胸口里塞着的怒气神奇的烟消云散，再对着这双黑漆漆的眼睛，竟然一个字都骂不出来，连关怀的叮嘱都说不出口。

　　“……叶繁？”

　　“开门！”

　　他绕到一边上了车，外头冷的要命，里面倒是暖和。谢初看他这副气冲冲的样子没再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眼睛看着膝盖，像是闭着。叶繁偏过头看着他，不知是心里哪里一软。

　　“我没有怪你，谢初。我只是接受不了。”

　　是的，他只是接受不了。

　　谢初没有错。

　　叶繁一想到这个死结就觉得难受，说不出的难受。谢初没有给他反应，叶繁看着他露出领子的那一片脖颈后的皮肤，想起了他妈养的那只小猫，每次那只猫不高兴了就要人揉一揉脖子后头，然后就会很乖的眯眼打滚。他突然很想摸一摸。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冰冷的指尖触到的皮肤是热的，掌心和骨肉贴在一起，给人一种亲密纠缠的错觉。谢初整个人都僵住了，却还是不转过头来。

　　“叶繁。”

　　他的声音都在抖。

　　“我……我很……我很想、”

　　“谢初，对不起。”

　　这三个字堵在他心口很久，想一块烂掉的伤，化脓流血，就是无法愈合。他也没错，谢初也没错，可他还是想说这三个字，就好像说了，就什么问题也没有了。

　　他其实还想说谢初你不要喜欢我好不好，你不要喜欢我，我不喜欢男人，我不能接受这种感情，我们只做朋友不好吗，我觉得恶心你为什么要逼我你为什么要被我发现……可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说对不起。

　　他说完之后浑身都被抽走了戾气，他收回手想走，谢初却终于有了动作。

　　他抓住了他的手腕。

　　“叶繁。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我、我……”

　　他的神情那么慌张，那么慌乱，那么茫然，那么无措，他被吓到了一样白了脸，手上的力度甚至让叶繁觉得疼痛，他嘴里说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语句，最后他选择了最直接的表示。

　　“我不喜欢你了，你不要走。”

　　叶繁眉头死死皱了起来。

　　他突然想到了那个血腥的冒着杀气的吻。

　　于是他说。

　　“滚。”

　　别让我恶心，谢初。

　　叶繁纤细的感情不多，用完就没，烦请明日再来。他被谢初的最后一句话勾起了熊熊怒火，一路飙着车回到了家，又在楼下买了一扎啤酒，知道这些不够灌醉自己，又加了几瓶白酒。

　　他一口气灌了半瓶白的，摇摇晃晃跟随着潜意识进了书房，打开了谢初的日记本。

　　［2012年9月3号

　　我发现叶繁喜欢中午睡觉，但他睡觉的时候老是皱眉头。

　　叶繁眼睛底下有一颗好小好小的痣。

　　只有我知道的痣。］

　　［2012年9月5号

　　叶繁今天下午放学回来修好了我的自行车，他对我说一直拖着差点忘了，以后就可以自己骑车上学了。

　　我想和他一起上学，但我不好意思告诉他。

　　今天妈妈又打我了。］

　　［2012年9月6号

　　我好想叶繁。

　　我觉得自己好奇怪。］

　　［2012年9月7号

　　妈妈说爸爸不会接我回去的，叫我死心。我是他的污点。

　　我是污点。

　　叶繁今天来我家了，向我借课本，他忘在学校了。我很想问他我是不是污点，他有那么多好朋友，我是不是污点，但我不敢。］

　　［2012年9月12号

　　今天叶繁和我一起打篮球了，他说我太矮了，也太瘦了，看上去弱不垃圾的。

　　我要长高，和叶繁一样高就好。］

　　叶繁心脏一紧，又咕咚咕咚下去几口，本子很厚，每一行谢初都不浪费，他失去了耐心，哗啦啦往后翻。

　　［2013年6月8号

　　我想我喜欢上叶繁了。

　　你也喜欢我好不好，叶繁。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喜欢我，你喜欢我好不好。

　　这个家好冷，我好怕。］

　　［2014年1月1日

　　我觉得我可能是真的有病。

　　我不想他们看到你。］

　　［2014年2月13日

　　我今天送了他巧克力，我不敢明天送给他，而且明天肯定有很多人送给他，他就不记得我送给他的巧克力了。

　　他说我送的巧克力太苦了，不好吃，咬了一口还给我了。我把他吃剩下的吃掉了，我觉得一点也不苦，我觉得这是我吃过最甜的巧克力。

　　只要是叶繁，怎么样都好。］

　　［2014年5月4号

　　今天我见到了我的爸爸，他要接我回家，我妈疯了一样打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可她又搂着我说对不起我，求我原谅她。

　　我为什么要原谅她。］

　　［2014年7月8号

　　叶繁，你喜欢我好不好？不要喜欢那个陈爽好不好。

　　我心里很难受，我觉得我要死了，可我舍不得你，我又不想死了。我好难受叶繁，我一想到你就好难受，我不想想你了，我不想想你了。

　　放过我吧叶繁。

　　求求你了。］

　　白酒的酒味消散在巨大的空间里，叶繁合上了日记本，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发现自己很害怕，很难过，很……很平静。

　　放过我吧叶繁。

　　那样在日记本里卑微祈求的谢初。

　　他喝完了瓶子里最后的酒，站了起来跑到卫生间大吐特吐。他吐完了半瘫在地砖上，摸出口袋里的手机，给谢初打了一个电话。

　　很快就被接通了，但是没有声音传过来，叶繁也不开口，就这么沉默着。

　　他能说什么呢。

　　他把头也放在了地上，就这么晕沉着睡了过去。

　　“叶繁？叶繁？”

　　叶繁发现自己可能染上了酗酒的坏习惯。宿醉后头痛的要炸掉，但他并没有孤苦伶仃的躺在卫生间，而是睡在自己的床上。

　　谢初坐在他旁边，头靠着墙，领口露出一点锁骨，支棱在那里，显得整个人都有些嶙峋。

　　叶繁立马从床上跳了起来，结果睡姿不对，半条腿一点感觉也没有，他不敢吵醒谢初，拖着没知觉的废腿几乎是爬到了书房，匆匆把日记本塞到角落里，才松了一口气，揉着麻掉的腿再回到卧室，坐到了谢初身边。

　　谢初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他腿一阵一阵的疼，还有抽筋的感觉，叶繁皱紧了一张脸，还是爬起来去了卫生间洗漱，谢初给他换了衣服，估计是原来那几件沾了脏东西。叶繁倒是没去怀疑谢初对他做了什么，他相信谢初不敢。

　　洗了个澡，洗了个头，揉着还是有点麻的腿，叶繁煮了点稀饭，又煎了两个鸡蛋，拆了一个皮蛋两个咸鸭蛋，拿了几条腌萝卜切好，算是捣鼓好了早饭，才又回卧室叫醒了谢初。

　　就好像又回到了合租的时候。

　　“吃吧，算哥谢谢你。”

　　叶繁看着谢初低眉顺眼的样子脑子里就开始循环播放昨天看见的那几篇日记，整个人都有点不对劲，只好闷头吃饭不看谢初。喝酒的时候太情绪化了，现在理智了，还是觉得……

　　还是觉得有点怕。

　　“说起来，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的。”

　　“你备用钥匙放在垫子下面。”

　　“你怎么……”

　　对了，这个习惯还是谢初教给他的。

　　“你现在还写日记吗？”

　　这个问题叶繁纯粹是情到深处不得不问，哪知道是个地雷，谢初一听就炸，被满嘴的饭呛了个半死，整张脸憋的通红，还拼命想要说话，由于咳嗽的用力还爆出了几根青筋，叶繁心下突然觉得有点好笑，总觉得他在调戏谢初一样。

　　“我就突然想问问，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啧，太惨了。

　　“你咳咳咳咳你怎么咳咳咳知道咳咳咳我咳咳写日咳咳咳咳……”

　　“你先咳完再说吧。”叶繁心里一虚，面上还是无比正直，“我猜的。”

　　他不知道谢初会不会怀疑什么，但是叶繁觉得谢初是猜不到笔记本竟然在他这里这个惊天秘密的，不然以今天早上的反应来看，谢初可能会羞愤自杀，而不是咳的半死还想说话。

　　也可能羞愤自杀前先毁尸灭迹，把他先干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