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亭日暮》北有南临

4、谁人不识沉子亭

　　经过数十天的奔波，李溪儿终于抵达了京城。

　　京城的热闹让她有种久违的感觉。

　　风尘仆仆的银帮车队引起了市集的躁动。

　　“姐!姐！”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沿着车队的马车一个个地寻找。

　　李溪儿听见声音急忙拉开车帘，果然看见不远处熟悉的小小身影。

　　这些天的颠沛流离，她都不曾觉得委屈，但是见到小小的茂儿，她的眼泪不自觉地滑落。

　　“茂儿！”

　　七八岁的小姑娘闻声寻去，便看见李溪儿从已经停下来的马车上吃力的爬下来。

　　“姐姐！”

　　小小的李茂儿一头扑进李溪儿的怀里。

　　“姐姐，茂儿可想你。”

　　“姐姐也想你。”

　　自从爹爹拿了李府上下所有仆人的俸禄潜逃之后，李溪儿生活下去唯一的动力，就是这个年幼的妹妹。

　　茂儿从出生就开始过着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生活。而今，更是跟她一起被李府的下人们各种讽刺。

　　她当下只有一个愿望：努力挣钱，把爹爹欠李府的银两全部还清。

　　她相信好人应该有好报，而不是像爹爹这样恩将仇报。六年前，若不是李府赏识爹爹的才华，收养了他们全家，她们怎么可能有这安稳的六年？

　　“溪儿，回来了。”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从李茂儿的身后响起。

　　李溪儿一抬眼便看见了一双饱含温情的双眸，这双眼睛是李溪儿此生见过最有温度的眼睛。六年前的第一次相逢，他就是这样微笑地看着她。

　　“少爷！”李溪儿急忙擦点眼泪，回以微笑。

　　他，便是李臣相的独子——李从墨。外貌出众，性格温和，精通书法，无论是为人还是才华都响誉京城。只可惜，天妒英才，幼时一场大病让他永远无法站立。

　　“溪儿，回来就好。”坐在木制轮椅上的李从墨温文尔雅地笑着，心里却流畅着一阵阵地疼痛。

　　她的脸瘦了很多，眼睛里充满着疲惫，身上的衣服也满是灰尘，不用细想，也知道她经历了不少艰辛。

　　其实，她，根本不用这么辛苦。可是，他轻轻抚上自己的双腿，所有千言万语，变成了一句话：“回家吧！”

　　“嗯，回家。”李溪儿从来都是懂事的孩子，她总能看懂别人的眼神和细微的动作，或许这就是从小就察言观色的成果吧。

　　她知道，少爷在心疼他。所以，她对他甜甜的一笑，表示安慰。

　　他们相处了六年的时光，虽一直尊崇主仆之仪，但总是莫名的心意相通。

　　久而久之，他们之间，无需更多的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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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溪儿领着李茂儿回到房间，便急忙梳洗换装，小心翼翼地从兜里拿出了银子，开心地对茂儿说：“茂儿，看。姐姐挣了银子回来。”

　　茂儿盯着李溪儿捧在手心的银子，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姐，这就是银子吗？”

　　她还从未见过真正的银子。

　　“嗯，”李溪儿摸着李茂儿的发髻，认真地道：“虽然这些银子，还不够还给相爷。但是，我希望相爷和夫人能够知道我们的心意。”

　　李茂儿迷惑地看向李溪儿，不解地道：“姐姐，相爷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官吗？除了天子便是相爷了。他还缺钱吗？”

　　她真的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要独自一人跑去那么远，变卖家产，也要还给相爷钱。她们在这里慢慢干苦力，不也可以还钱吗？爹爹拿走的钱虽然不少，但是相爷应该也不急用吧？

　　“傻丫头，”李溪儿赶紧捂上李茂儿的嘴，“朝廷上的事，你可别随意评论。我们相爷也是拿俸禄为朝廷办事的人，而且他是出了名的清官。爹爹拿走的钱，也是朝廷拨的钱，现如今，也是需要相爷自己承担的。我们当时被相爷收留，已经蒙受了无上的恩德，如今怎么能忘恩负义呢？茂儿，你一定要记住，欠人的总是要还的。”

　　茂儿看姐姐这般认真，虽然依然不明白，却也乖乖地点头，不再多说。

　　李溪儿见李茂儿低头不语，便换了一个她能听明白的道理：“茂儿，你想啊，我们要是把银子都还给了相爷，爹爹是不是就不用躲躲藏藏，他可以回到京城，我们也可以离开相府，跟爹爹，还有你娘亲一起，找一个地方，安安稳稳地生活。”

　　茂儿点点头，软软地靠在李溪儿身上，默默地道：“姐，我想爹爹。但是，我又怕爹爹回来以后，还去赌钱。”

　　爹爹和茂儿娘亲离开已经有数月了，除了给相爷留了一封信，其他一句话也没有留给她们。

　　李溪儿叹了口气，她何尝不担心爹爹不能改掉赌钱的毛病呢？

　　若不是欠下赌债，她们不会从昌南镇，一路往北，逃到京城；要不是欠下负赌债，爹爹肯定也不会携银两逃跑。但是，她一直相信爹爹一定会随着年龄的增长，不再这么任性了。

　　“茂儿放心，等我把银子全都还给老爷以后，我就去找爹爹回来。到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劝服爹爹的，我相信我们这一次风波过后，一定会过上平常人的生活。”李溪儿看向远方，其实，她真的不敢确定未来是否真的可以实现，但是，她依然愿意去拼尽全力，期待一切都能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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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在熟悉的相府，李溪儿的心非常踏实。

　　相府一家人都是好人，她感谢相府的每一个人。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弥补父亲的错误。

　　李溪儿推开主母李夫人的房间，便看见李夫人垂目看书。

　　李夫人是李溪儿少有的敬佩之人。李夫人原为尚书之女，样貌端庄娴雅，琴棋书样样精通。嫁入相府，原本该衣食无忧，却哪知李相为人原则极强，且乐善好施，家中家产与普通官员相比，有不及而无过之，这些年要不是李夫人勤恳经营，只怕吃食都是问题。所以，李溪儿敬佩她的才情。但，更敬佩她的气魄。

　　李夫人自少爷生病之后，便坚决自己不再生育，只道唯恐这样的少爷无人疼爱。但，为了李相子孙后代着想，她亲自为李相遍寻妻妾，却哪知李相通通拒绝。

　　李夫人一见李溪儿进门，就笑骂道：“你这丫头啊，还知道回来。”

　　李溪儿抿嘴一笑，便连忙上前请安，跪揖在地上，乖巧地请罪。

　　李夫人继续责备道：“看你这脸瘦的。一个姑娘家，非得逞什么强？万一路上生病出事，我们相府可得背上势利小人的骂名。”

　　李溪儿丝毫不反驳，低头认真地听着。

　　李夫人最受不了李溪儿这个样子，准备了无数数落的话，这会也说不出来了：“罢了罢了，最讨厌你这装着逆来顺受的模样。殊不知啊，哪家的丫鬟也不如你这般来去自如，不把主人放眼里。”

　　李溪儿听到这，终于抬头，颇为委屈地道：“夫人，可不敢这么说溪儿。溪儿只是不想给夫人带去负担，从不曾有半点亵渎之中。”

　　“唉，好了，起来吧。”李夫人叹了口气。

　　她怎么不知道李溪儿的心呢。

　　若不是她自己也有私心，她断不会让李溪儿去冒险走这一遭。

　　李溪儿起身，从怀里拿出软布裹着的银子，递给李夫人：“夫人，这是溪儿这次去边关的小小收获。虽然不够还……，但是我也希望夫人能收下。”

　　“唉，你这孩子。”李夫人长叹一口气。

　　但是，还是示意贴身丫鬟收了下来：“云儿，你拿去账房。”

　　李溪儿见夫人收下，十分感动。一方面，她心里的罪恶感有所减缓，其次，府上下人们也会通过云儿知道这件事情，以后多少也会减少对她和茂儿的指指点点。

　　“谢谢夫人。”李溪儿明白夫人做这些都是为了她。

　　此刻屋内已无旁人，李夫人便亲自拉起李溪儿的手，坐在了她的身旁。

　　“受了不少苦吧？”李夫人真心喜欢李溪儿。

　　“夫人，”李溪儿微笑着向夫人汇报此次远行的收获：“溪儿此次虽辛苦一点，但是真的是不枉此行。正如夫人所言，银帮的确是实力雄厚，而且眼光独道，溪儿此次也非常幸运，得到了银帮的引荐，让我与于家钱铺联系，可长期将我们的瓷器于于家钱铺展示售卖。”

　　“于家钱铺？”李夫人十分诧异。她虽想过会有所收获，却不曾想过如此大的收获。

　　李溪儿确定地点点头。

　　说起于家钱铺，李溪儿也是略微知道的。稍微大一些的市集，都会有于家钱铺的身影。所有商贾无论兑换金银，亦或是交子，都会首选于家钱铺。

　　其实，这一路上李溪儿也真地有点想不明白，一向与大商家合作的银帮，怎么突然想起与她合作。更奇怪地是，直接将于家钱铺介绍了给她。

　　但是，每每想到这些，李溪儿又害怕错失了机缘。

　　“夫人，您知道这于家钱铺的来历吗？”李溪儿问道，或许夫人会给她一些好的建议，如果真的要跟于家钱铺合作，她也好有个应对。

　　李夫人点点头：“于家钱铺是有些年头的，但是真正被认可起来，也就是近七、八年的事情。要说起功劳，京城人人皆知，那便是于家的养子——沉子轩。”

　　“沉子轩。”李溪儿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继续问道：“养子没有入家谱吗？”

　　“是的，并未改姓，却得到了所有于家钱铺的所有权。”李夫人很少夸人，这次却不难听出来她的赞誉之意。

　　原来，这个沉子轩是13岁时，被于老爷子收留，开始在钱铺干活，那时候的于家钱铺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钱铺，与其他钱铺并无太大差别。但是，在接下来的五年里，于家钱铺就像雨后春笋般在京城里不断开起分铺。只可惜，于老头子还没来得及看到于家钱铺获得京城第一钱铺的封号就离世了。然而，让人吃惊的是：于家老头临终前，并没有把钱铺交给亲生儿子于逸，而是交给了外姓养子沉子亭。

　　沉子亭，这个名字，这一天深深地印在了李溪儿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