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好像有病》焱城

55、命在旦夕

　　二月的阳光像吃进污泥的人，把一切生机挡在面孔外面，沉了太阳，沉了灰烬，一个洪流之夜，徒留下死去的人们，遍地阳光的痛哭流涕。

　　燕京附属医院的急诊重诊监护病房外一片死寂，除了何父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班然然盯着隔着玻璃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少女，一股熟悉的血味铺天盖地袭来，她跪在地上，似有千军万马的力量从心上肆虐践踏。

　　“筱筱………”

　　少女的声音愈发微弱，神魂却像附在斧子上被砍断的鸽子，只留一片猩红，“是我对不起你……..”

　　陈医生出来看见神魂俱碎的两人，微不见查的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扶起班然然，拍了拍她的肩膀：

　　“先起来吧。还没到最后关头呢。”

　　“我有份检查报告向给你们看看，”陈察捏了捏受伤的检查单，转身递给了椅子上的何父：

　　“何筱送过来的时候还算早，胃里的黏膜受损并不严重，一开始只是出现了呕吐，腹泻，但是现在病情已经加重，肝功能受损导致身体机能每况愈下。”

　　“化学毒品种类实在过于广泛，我们医院只能知道是可溶于水的无味试剂。”

　　陈察语气一瞬间严肃了起来，“除非警察司鉴所查出中毒试剂，这边才能针对治疗，不然现在只能瞎碰运气。”
　　何父本来抬起的头又迅速低了下去，颤抖道：“可是警方现在什么线索都没有……..”
　　“陈医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啊，”何父激动的扯住陈医生的袖子，哀求道，“求求您救救筱筱……”
　　陈察安慰道：“您先别激动，毒物摄入量小，现在病情稳定在肝部，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何爸爸，您相信我们专家组，现在大家都在催警察那边，我们不会放弃每一个生命的…”
　　“等下医院还要针对性开会，有结果了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安慰了何父一会儿，陈医生又被科室的同事叫过去开会。

　　何父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班然然，又说不出口，当时何筱被送到医院后，班然然立刻报警，之后被锁定为头号嫌疑人，毕竟她没有不在场证据且是第一接触人，警方把她带走拷问了一天。

　　“我家筱筱到底是做了什么孽，”何父双手紧握，痛彻心扉，他自然不信是眼前这个和女儿情同姐妹的女生所为，只是他想破头也不知道是何人如此歹毒，心狠手辣，

　　“我们家本本分分了半辈子，怎么就突来横祸，这让我怎么跟闺女他妈妈交代啊！”

　　事发突然，接到班然然电话的何父假借出差之名来到了燕京，却看见了眼前令人肝胆俱碎的场景，还没等他缓过神，班然然又被警方传唤审问。

　　“然然，他们，他们有说些什么吗？”何父淹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的问，面露怆色，“到底什么时候检查报告才出来啊…..”

　　班然然靠着墙壁，身形单薄的像一道影子，她避开何父期待的双眸，掐住自己的手掌心，只能绝望地摇摇头：

　　“检查报告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拿到，叔叔你放心，医生也说了摄入力量微少…..”她强忍着泪意，说着微末的契机，

　　“筱筱不会有事的，她说过还要跟我一起上大学…..”

　　班然然的声音愈发凋零，僵硬的四肢像垂死的棺木，嘴唇发乌：

　　“今天下午我再去警察局做笔录，叔叔您先照顾她。”

　　“医院费用我之前已经在住院部交过了，您不必担心……”

　　何父嗫嚅着：“然然，叔叔我一辈子当个普通职员，哪里见过这种大风大浪，居然让你这个小孩子出来担事！”

　　来到燕京，不管是高昂的住院费还是令人心身俱疲的案子都让他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一个平头百姓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警方上，可是自家女儿的病却拖不了，更何况，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哪里不知道查案也好治病也好都需要关系打点。

　　“叔叔，这件事情跟我也有关系，如果不是筱筱来找我，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班然然闭上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都怪我没能拦住她……”

　　何筱只是想过来燕京给班然然一个惊喜，毕竟好久没见，还可以顺便游玩几天，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____

　　更何况，班然然在这件事情上有着一种诡异的直觉，她在报警前想要去查酒店监控，却一无所获，这三天时间明明警方可以及时递交报告进行检查，却始终模模糊糊推三阻四。

　　她想到做笔录时那些人敷衍的神情，不由得心头一冷，这件事情已经不能再耗下去，定是有人从中作梗，亦或者是下毒那人他们不敢查…..

　　“然然……”何父有些羞愧的看着他，似乎难以启齿，“你爸妈知道这件事情吗？”

　　事已至此，光靠他们的力量根本不会对案件有半分推进，他隐约知道这孩子的家庭情况，平时言谈也看得出来班然然家庭非富即贵，何父也顾不上面子，只想给女儿寻求一个机会。

　　“你看，不知道你爸妈又没有什么办法？”

　　“你知道，这边我们人生地不熟，不知道还要等到何年何月。”

　　听见何父的话，班然然迅速反应了过来，对啊，张秋然和班康城他们肯定比自己更有法子，要是以往，她肯定不会去求他们，可是现如今……

　　她望向病房里的何筱，脑中满是燃烧的死亡气息，少女明明近在咫尺，又仿佛离她远去，距离她一生：

　　“叔叔你放心，他们已经知道了，我爸妈在赶来的路上，刚才他们跟我说在燕京有认识的人，让我别着急……”

　　班然然扯了扯僵硬的嘴角，不敢让他看见自己异样的神色，垂下头宽慰道：

　　“您也不要太劳累了，等筱筱醒过来又要闹了….”

　　“好！好！我晓得！”何父站起来，红着眼，双手激动的抖着，“替我谢谢你爸妈。”

　　“他们没有怪你吧？”

　　“当然没有，”班然然轻笑了一声，眼中一片死寂，她看向医院走廊，慢慢回道，“他们也很担心，还让我等会儿再打个电话….”

　　“叔叔，我先出去透个气，您也去吃个饭吧，别把身体累坏了。”

　　说罢，便急匆匆的离去，何父望着病房的女儿，颓然的坐在椅子上，佝偻着腰，一夜之间苍老了不少

　　…..

　　医院的花园传来低低的私语，班然然找了一处清幽僻静处，靠在树旁，簌簌的新叶声传来，而她的心中却空洞流血，她又想起那个烟花璀璨的新年夜晚，那满地的血腥味，血肉模糊葬在天外…..

　　熟悉的模糊感和无力使她无法挣脱，

　　“小小，你说，我是不是自作自受。”

　　她抬起头，语气缥缈不定，“我要是不擅自妄为，想要的太多，就不会来到燕京；我要是替你喝了那杯水，不就解脱了吗？”

　　班然然想，她已经累了，她想要的没一次实现，生活总是对她越来越苛刻，她已经撑不下去了，人活着，总是需要一些信念的，可她是无首的身躯，孤独的立着，每多活一分钟，骨头就难忍酸痛….

　　她看着手机中寥寥无几的号码，一瞬间想问自己为了什么而活呢？

　　有了妹妹，她为着小小活

　　可是妹妹死去了

　　碰到何筱，她为了何筱活

　　可是筱筱快走了

　　她恨她的父母，为了报复他们而活

　　可是现在呢，那三个人的撕逼与纠缠，愤恨与不甘，与他半分关系都没有，她就是个可悲的旁观者。

　　“你真可怜，班然然，你个没人要的可怜鬼…..”

　　她捂着自己的肚子，刀割般的疼痛传进她的脑海，不知怎么的，她耳边又响起了昝凡气急败坏的声音:

　　“班然然！你又不吃早饭，跟你说了多少次，非要我把你摁在碗里？”

　　“班然然，你又算计我，你等我好好收拾你！”

　　“你有什么事不准去找杨泽凌，只能找我帮忙，哼！”

　　“呵，”少女捂住自己的眼睛，轻笑着，眼泪却从指缝中不断倾泻，“你现在还躺在病床上，能帮得了什么？”

　　是啊，这个燕京小公子估计还在床上昏迷不醒，而罪魁祸首却逍遥法外…..

　　“哦，不对，估计早就醒了，”班然然捻着手中的树叶，想到那个雪坑，当时只是给他个小教训罢了，只是如今，报应却到了她身上。

　　“还真是天意，”她闻了闻手上发苦的汁液，摇了摇头，“如果我不出手，说不定你还可以帮忙…..”

　　“真可怜…..”

　　可怜昝凡喜欢上自己，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倒霉的时刻了，班然然想，毕竟顺风顺水的人生总是需要一点挫折才能珍惜自己的美好生活——

　　“父母恩爱，才华横溢，家世过人，真是让人羡慕啊….”孤独的野兽独自想着，阳光下少女的叹息，无边无际的敲打苍穹。

　　班然然空洞的双眼望着远方，听见电话里接通后张秋然不耐烦的声音，抽搐的腹部有了呕吐感，她第一次轻轻的央求着：

　　“妈，我遇到麻烦了。”

　　“求您帮我。”

　　之后她听不见对面的咒骂，只是拿开了手机，东方滚滚而来的太阳，照在她身上，裸露着反抗者，扭动着；

　　看啊，班然然嘲笑道，这世上人和人是不同的——

　　她早就知晓。